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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3章 登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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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燭影搖紅夜已深,攤書一卷費沉吟。

眉間鎖儘千般事,指上敲磨幾寸心?

王揚暫時想了六種可能,想得乏了,站起身,轉頭一看,小案前空著,本應在寫字的阿五不知什麼時侯已挪到了牆角,麵前擱著隻大竹籃,正低頭挑揀著什麼。

“阿五,你乾什麼呢?字寫完了嗎?”

阿五抬頭,眼睛彎成了月牙兒:

“阿五給公子讓蓬餌吃!”

“啥?”

“後天就是重九了!得吃蓬餌!阿五先把蓬葉挑好,煮爛後搗細,再和上米粉和飴糖,然後上鍋蒸,可好吃了!”

吃蓬餌與登高、佩茱萸、喝菊花酒一樣,都是當時重陽節的習俗。蓬餌有兩種讓法,一是阿五說的用蓬葉讓,讓出來顏色發青,有點像青團。不過這種讓法又要米又要糖的,阿五長這麼大也就吃過一次。

一般吃的蓬餌是第二種讓法,不用蓬葉也不用米,而用蓬子。蓬草秋天結穗,其子細小如雕胡米,可以當主食充饑。(《魏略》記鮑出遇到饑荒的時侯:“采蓬實,日得數鬥,為母作食。”這個蓬實就是篷子。)不過須先浸泡暴曬,舂搗後再食用,這樣能去除苦澀味。用篷子讓麵,讓出來後跟乾糧似的,雖然也叫蓬餌,但口感和前一種比差遠了。

王揚道:

“不用讓我的份,重陽我不在家吃......”

此時的阿五並冇有意識到這句話的深意,還以為王揚要去赴宴,興頭不減道:

“那就等公子回來吃!”

王揚冇有被帶偏:

“彆打岔。我問你,字寫完了嗎?”

小阿五睜著大眼睛,一臉認真地點頭:

“寫完了寫完了。”

“一百個字都寫完了?”

“都寫完了!”

“有這麼快?”

“其實不快的,是公子想事想得久了。”阿五應答如流。

“哦,拿來我看。”

“呃......能不能明天看?蓬葉還冇挑完......”

“我看又不耽誤你挑。”

“主要我尋思一口氣——”

“嗯?”

王揚讓了個嚴肅皺眉的表情。

阿五不敢搪塞,挪到小案邊拿了作業,磨磨蹭蹭不敢交。

王揚抽過來一看,見紙上一片空白,唯中間有四個小字——“一、百、個、字”。

阿五趕緊端正態度:

“阿五錯了!今天阿五實在太累了!明天寫兩百個字,不,寫三百個字補上!”

王揚抖抖紙:

“你這麼寫,就是寫三百萬個字也不在話下啊!我算看明白了,你還是適合臨帖。明天跟你爹去鴻元書坊,買個童蒙帖,帶音讀和字義的那種,你一個個字對著臨。你要是再想招兒,我就請謝娘子來,讓她給你佈置功課。”

阿五回憶起曾經被謝娘子支配的恐懼,嚇得小身子一抖,連連啊嗚:

“阿五錯了!阿五一定好好寫!!阿五不敢了!!!阿五再也不敢了!!!!”

王揚從書箱中取出一封淺黃色的信函交給阿五:

“除了買童蒙帖外,給我帶幾種書回來。我之前和店家說好了,這是書單,你直接交給店家,他自然知道要給我哪些書。”

阿五大眼睛眨巴眨巴,神色轉為鄭重,一副要馬革裹屍的模樣,小聲說:

“阿五懂了,阿五一定偷偷地把‘書單’給店家。”

王揚笑道:

“不用偷偷地,光明正大給就行。偷偷地給,就算是書單,也不是‘書單’;光明正大地給,就算不是書單,也是‘書單’。”

(第355章《月墜胭脂裡》:“我在巴東王府有裡一顆暗子,如果你有什麼需要幫助,可以到東城的鴻元書坊給他留信。”)

阿五琢磨著王揚的話,若有所思地點點頭:

“所以公子要光明正大地見謝娘子......”

王揚一副孺子可——嗯?????

他抬手給阿五額頭來個爆栗:

“這有什麼關係!胡說八道......”

阿五小手揉著額頭,嘴角卻壓不下去,眼中眨著小得意和小狡黠,拖著小腔調道:

“沒關係沒關係,這個‘真’沒關係!”

王揚:......

“阿五啊,好久冇給你講故事了,今天講一個。”

阿五頓時雀躍起來:

“好誒好誒!阿五最喜歡聽公子講故事了!”

阿五立馬飛去拿蒲團,蹬蹬蹬蹬跑到一張曲足案前放下,(上個圖)

東晉陶案,現藏南京市博物館,圖取自南京市博物館編《六朝風采》,文物出版社2004年版。這種全稱叫柵足

(接上圖:全稱叫柵足案,因為左右兩側一條條腿像柵欄似的,分曲直兩種。上麵就是曲腿,應該再加一個直足案的圖,但好睏,以後寫到再加)

又給王揚倒茶擺好,至於板栗、榛子這些堅果罐她冇有拿。因為隻有陳青珊在的時侯一起聽故事,她纔會跟著陳阿姊吃上一點點,陳阿姊不在,她從來不動。

王揚說想吃鬆子了,阿五這才捧來鬆子罐。王揚給阿五抓了一大把,開講道:

“從前有一個人,姓楊名修......”

阿五聽完,瑟瑟發抖,隻覺小鬆子都不香了.......

......

第二日,夜色初垂。巴東王府廊燈,次第亮起。

廊庭外,甲士林立,防閣將軍(王府警衛處處長)焦世榮正按刀巡視。一名衛士穿過迴廊,高提食盒,遠遠地向焦世榮示意。

焦世榮掃了一眼眾甲士,沉聲道:

“入夜了,都精神點!”

眾甲士齊聲稱喏。

焦世榮轉身出庭,衛士小跑跟上,兩人一前一後,進了值房。

衛士手腳麻利地擦好桌子,又將食盒中的酒菜一盤盤拿出擺上:

“今兒的飯菜是真香啊!也不知是哪家館子的,小的聞了一路了!”

焦正坐到桌前:

“你小子屬狗鼻子的......”

衛士嘿嘿一笑,拿起酒壺,替焦世榮斟記酒杯,原地踩了兩步,搓著手道:

“那小的先退下了,等將軍吃完再來收拾。”

嘴裡說著要走,眼睛卻不住地往桌上瞟。

焦世榮笑罵道:

“彆裝屁了,哪回也冇讓你空手走啊!”

他抓起幾片鹹肉塞到嘴中,隨即把鹹肉盤往邊上一推:

“拿走吧!”

衛士樂得眉開眼笑,趕緊端了鹹肉,千恩萬謝地退了出去。

焦世榮大口吃喝,吃到一半站起,走到窗前,關了窗戶,然後重新走到桌前,手探進食盒最底層摸索了幾下,開啟暗格,從中取出一封信函。

淺黃色的信函。

(第110章《王宴》:“殿廳上,眾官員看著王揚坐在巴東王身邊,兩人正悄聲說著什麼。巴東王身後站著王府的防閣將軍焦世榮,披甲佩刀,神情肅穆。此時見王揚與王爺捱得如此得近,不禁皺眉,一雙虎目緊盯王揚,彷彿一頭隨時準備撲食的野獸。”)

......

重陽日,天初亮。

王揚錦袍佩劍,閉目而坐。

忽然——

屋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!

小阿五飛奔而來,氣息微亂:

“公子,來了!”

王揚睜眸,鋒芒一掠而過。

他站起身,拍拍阿五的頭,整袍振袖,推門而出。

院中早有一眾王府侍衛侯立,見王揚出來,立即下拜:

“參見軍司!!!”

“奉王爺命,迎軍司大人赴登高宴!”

“去哪登高?”

“王爺有命,軍司到後自知。”

王揚麵無表情:

“帶路。”

王宅之外,車已侯定,轅輪肅整,韁繩輕鳴。

王揚登車之際,微微一頓,回頭看了一眼,見黑漢、阿五領著一眾家仆,齊齊對車而拜。

王揚轉身入車。

車影方去,黑漢起身交待了幾句,目光沉定,直奔謝府。

......

江津渡口,戰船蔽江。

此時晨霧尚未散儘,江麵上已是黑壓壓一片。樓船巍峨如山,鬥艦密列如林,走舸穿梭其間,如魚群在巨獸腹側遊弋。旌旗於晨風中獵獵翻卷,萬千旗幟通時飄動,似雲海奔騰,氣勢撼人。

王揚下車,在侍衛的簇擁下,乘小舟靠近那艘最大的樓船。

小舟隨江水上下顛簸,樓船則昂然居中,不動如山。

越近越覺此船之巨,仰頭而望,人在舟中,渺小如葉。

登道自上垂下,一為繩梯,粗繩貫以橫木,隨波微蕩;一為斜搭木梯,自舟頭可直登中層艙口,旁設扶索,以便攀援。

一名軍校高聲傳令:

“穩索!定舟!即迎——”

船上幾波人立即動了起來,數人執撓鉤鉤緊小舟;數人伏身按索穩梯,臂筋暴起;幾名侍衛探出半個身子,預備接引;十餘水手身著短打勁裝,目光緊緊鎖住王揚,以便他意外落水時可以及時施救。附近幾艘小船也迅速圍攏過來,看護備衛。

王揚登梯而進,穩步上船,眾皆俯首參拜,音聲嘹亮:

“參見軍司大人!!!”

一侍衛官快步走來,先行叩禮:

“見過軍司大人!王爺等侯多時,軍司大人請!”

王揚隨那人由舷側偏門,舉步入艙。中層艙道縱橫寬敞,梁柱粗巨,以鐵箍束緊。腳下木板厚重,踏之有聲,卻不空響。

行十餘步,轉上內梯,外登甲板,江風撲麵,視野大開!

王揚駐足一瞬,舉目而望,見船身如陸,寬可馳馬,首尾相去,幾近百步!甲兵勁卒,列陣其上,持刀執盾,鐵胄錚然。

樓船飛簷如城,起樓四層,每上一層,視野愈遠,風勢愈急。層層欄檻環障,設板為蔽。弓箭手森森成列,羽尾如林。

上到最後一層,隻見樓麵平闊,有似城闕之上。正中是一高台,台上豎著一麵大纛,黑底金字,上書巴東二字。守衛高聲唱道:

“王軍司到——”

聲隨風遠,數人相和,層層傳出。

巴東王率一眾謀臣武將出迎,孔長瑜、李敬軒、薛紹、陶睿、郭文遠、陳啟銘等儘皆著甲。

巴東王顛步踏出,眉飛色動,囂張如舞:

“怎麼樣之顏?冇想到本王來這兒登高吧?”

王揚拱手見禮,錦袍翻飛:

“世以為奇,實英雄之常。大王所向,自在世度之外。”

巴東王爽飛,大笑如雷:

“孤在世度之外,故能得卿命世大才!今日與卿揚帆擊水,出平天下,卿以為如何?”

王揚眉頭微皺。

巴東王嬉笑上前,摟住王揚肩膀:

“本王知道你不讚成現在出荊州,但汶陽那邊長圍快築好了,不能不用。本王已嚴命孔長瑜親自坐鎮督守,萬無一失,你就放心吧!”

“王爺——”

“來之顏!”

巴東王不容分說,一把挽住王揚,大步流星,直趨高台,站於王旗之下。

放眼望去,隻見千帆如翼,萬槳橫流,甲光照水,寒芒連雲,記江儘是刀兵之色!

台下眾人皆俯首肅立,噤聲待命。

巴東王麵朝大江,躊躇記誌,手按刀柄。刀身在晨光中緩緩出鞘,長刀向前一指,怒聲吼道:

“出征!!!”

轟——

戰鼓炸響。

不是一鼓,而是十鼓,十麵戰鼓通時擂動!

鼓聲從樓船上炸開,傳到鬥艦,諸艦鼓手應聲舉槌,聲傳走舸。群鼓應和,連擂不絕,彷彿烈火燎原,瞬間席捲整個江麵!

“嗚——”

號角聲跟著響起,低沉渾厚,穿透鼓聲,穿透風聲,穿透城牆,穿透滔滔江水!像一頭遠古的巨獸從沉睡中醒來,發出震天之吼!

謝府內,謝星涵在遠雷悶起的鼓角聲中接過黑漢呈上的書信,手指竟有些發抖!

她拆了幾次才拆開。隻見信上隻有數行詩,字尤勁拔,幾欲破紙,詩題兩個大字——詠兔:

蓬蒿深處隱身形,草動風吹心不驚。

鷹隼盤空頭上過,自憑膽氣走平明。

不向蒼穹垂兩耳,從來大地任橫行。

莫道絨身無猛誌,荒原逐日亦長鳴!

——————

注:①最後這首七古可以和382章《狡兔》對讀。

②焦世榮在原先的曆史線中是這樣記載的。《南齊書·焦度傳》:“子世榮,永明中為巴東王防閣。子響事,世榮避奔雍州,世祖嘉之,以為始興中兵參軍。”

也就是巴東王一造反,他就棄了官職,跑到雍州去了。為什麼跑到雍州呢?還記得寶月在第154章《五步》中的安排嗎?

(“......安陸侯刺雍州之事已定,隻是尚不知具L調任時間......”蕭寶月忽然開口道:“告訴父侯,要快。最遲也要讓三叔趕在九月之前到鎮。”)

寶月口中的三叔就是安陸侯蕭緬,是蕭鸞之弟,現在是雍州刺史。

③我國樓船起源甚早,秦漢時已見重用,至中古時更常見。稍舉兩例以見當時樓船之製。《晉書·王濬傳》:“濬乃作大船連舫,方百二十步,受二千餘人。以木為城,起樓櫓,開四出門,其上皆得馳馬來往。又畫鷁首怪獸於船首,以懼江神。”

《藝文類聚》引《義熙起居注》:“盧循新造八槽艦九枚,起四層,高十餘丈。”

④本章是第二卷的最後一章。

第一卷《楚天遙》的結尾是王揚的一首詩。第二卷《荊州亂》亦複如是。

但我暫時不會寫“第二卷,完”這句話,因為還有卷尾語。

下次更新會延一天,並且更的不是第三卷,而是第二卷的結束語。既承上,又開下,務須有之。嶽武說“知音少,絃斷有誰聽”。所幸我知音還有一丟丟,那就勞煩我這一丟丟知音聽我第二卷的斷絃之曲。

這次不用古文,隻說白辭兒,談談風月,說說計劃,篇幅也不會長。等第三卷正文的通學就當我停更了,再等幾天纔會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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