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收拾妥當,沿著泥濘的小路繼續往東。
走出許久,陽光西斜,照進亭裡暖融融的。茶亭裡空空蕩蕩隻剩大和尚一人,不遠處的山坡上,那頭瘦驢正埋頭啃著雨後冒出的嫩草,尾巴悠閒地甩著。
懶殘眨了眨眼,慢悠悠坐起來,伸了個懶腰。
「唔……睡過頭了。」
懶殘就那麼坐著,也不急著走,望著遠處那條蜿蜒向東的小路,那裡空蕩蕩的,什麼人都沒有。
「走了啊。」他自言自語。
瘦驢聽見他的聲音,抬起頭看了他一眼,又低頭繼續啃草。 ,.超讚
懶殘笑了笑,從袖中摸出一封信,展開來看了看。信紙泛黃,字跡潦草,末尾落印處是一尾小蛟。
「東海故人邀,不去不像話。」他把信摺好,重新塞回袖中,再次望向小路。
「倒是有趣。行商,書生,還有那隻貓……都要往東去。貧僧也要往東去。這世上往東去的人多了,偏偏在這麼個破亭子裡遇上了。」
「遇上了,又錯過了。」他頓了頓,忽然笑了,「也好。若是一路同行,反倒沒意思了。」
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塵,朝山坡上走去。瘦驢見他過來,不情不願地抬起頭,嘴裡還嚼著草。
「走吧。」懶殘拍了拍它的腦袋,「再不走,可就誤了時辰了。」
瘦驢打了個響鼻,慢悠悠地跟著他走下山坡,到亭前,懶殘翻身騎上驢,回頭看了一眼茶亭。
茶亭孤零零地立在那裡,顯得格外安靜。
「這徐家人真有意思,走到哪都帶隻貓,以前是,現在還是,倒真是絕配。」
他笑了笑,收回目光,拍了拍瘦驢的腦袋,就那麼晃晃悠悠地往東走。
「走吧。說不定到了龍宮,還能再遇見呢。」
…………
小路上。
徐長青和漢子閒談,漢子畢竟是走南闖北的人,話多人也熱情。
交談中,徐長青得知漢子姓周,名海。自幼便跟著父親出海打魚,後來改行做起了海貨生意,往來於越州海州之間,掙幾個辛苦錢。
「周大哥,這望海鎮離海有多遠?」徐長青問。
「近得很,出了鎮子,走一裡多地就是海。住在那,一年到頭聞著的都是海腥味。」
「那周大哥可曾見過龍宮?」
周海愣了一下,隨即哈哈大笑:「龍宮?那玩意兒誰見過?不過海邊的人都信這個,逢年過節都要祭海神,求龍王保佑風調雨順,出海平安。我們鎮上還有個龍王廟,香火挺旺的。」
「周大哥信嗎?」
「信不信的,求個心安唄。」周海說著,忽然壓低聲音,「不過最近還真出了件怪事。」
「什麼怪事?」徐長青來了興致。
「前些日子,有漁民在海上看見一座城。金碧輝煌的,就在海麵上飄著。有人說那是海市蜃樓,也有人說是龍宮顯靈了。」
徐長青聽得入神,修白的耳朵也微微動了動。
「後來又有人說,看見有龍從海裡飛出來,在雲裡翻騰。說的有鼻子有眼的。」
「那周大哥覺得是真的嗎?」
「說不準。這海裡的事,誰說得清?我們在海裡討生活的,隻求平安,別的也不多想。」
三人一路聊著,不知不覺臨近黃昏,前方漸漸顯出一座山的輪廓。
山勢連綿起伏,林木蓊蓊鬱鬱,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幽深。
漢子指著那座山,說道:「這就是望歸山,翻過這道山,再走三日,就到望海鎮了。」
「望歸……這名字倒是有趣。」
「是有趣。聽老人說,這山原先叫青石山。山下有戶人家,男人出海三年沒回來。他媳婦就天天爬到山頂望,望啊望的,最後化成了一塊石頭。從那以後,這山就叫望歸山了。」
「後來呢?」
「後來?」周海搖搖頭,「沒什麼後來。那女人變成石頭後,就一直立在那兒。據說每逢月圓之夜,還能聽見風吹過石頭的聲音,嗚嗚咽咽的,像是女人在哭。」
修白趴在馬背上,耳朵動了動。
望夫石……他前世也聽說過類似的傳說,那些癡癡等待的女子,日復一日,年復一年,等成石頭,等成傳說,可她們等的人卻再也沒回來。
聽上去傻,實際上更傻。可這個世界從來不缺傻子。
暮色漸深,山路難行。走到山腳下時,天已經黑了。
「前麵有戶人家。」漢子指著前方,「我每次路過都在那兒借宿。老兩口人好,家裡也寬敞。」
那是一戶農家,三間土坯房,圍著一圈籬笆。院裡有棵大棗樹,樹下擺著一張石桌,幾個石凳,旁邊還蹲著一條黃狗,見有人來,汪汪叫了兩聲。
門開了,一個老漢探出頭來:「誰啊?」
「王老伯,是我,周海!」漢子揚聲喊道。
王老漢看清了人,臉上露出笑來:「海子啊。」
接著他目光越過周海,落在徐長青身上,「喲,還有客人?」
「路過遇見的朋友,也去望海鎮,順道一起走。」周海笑道,「王老伯,今晚還得叨擾您一宿。」
「叨擾什麼,空屋子多的是。」老人推開門,把他們讓進去,黃狗湊過來嗅了嗅,又搖著尾巴走開了。
屋裡走出一個老婦人,繫著圍裙,手裡還拿著鍋鏟:「來客了?正好,剛煮了飯,一塊吃!」
徐長青連忙道謝,從書笈裡取出那包藕粉糕和鹹魚乾,遞給老婦人:「大娘,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,您別嫌棄。」
老婦人愣了一下,隨即笑道:「哎呀,來就來嘛,還帶什麼東西!」
她雖這麼說著,卻還是接了過去,轉身進了灶房。
修白踱到棗樹下蹲著,打量著這小小的院落。院角堆著些柴火,牆上掛著幾串乾辣椒,窗台上曬著幾把野菜。
不一會兒,飯菜端上桌。糙米飯,炒青菜,一盆雞蛋湯,還有一碟自家醃的蘿蔔乾。簡單,卻熱騰騰的。
「鄉下沒什麼好東西,湊合吃點。」老人笑道。
周姓漢子也不客氣,端起碗就扒飯。徐長青慢條斯理地吃著,給修白碗裡夾了些菜。
王老漢看著他餵貓,嘖嘖稱奇:「這貓真靈性,還和人一塊吃飯。」
「它聰明著呢。」徐長青笑了笑。
…………
今夜無月,院子裡暗沉沉的。
吃完飯,王老漢坐在石凳上喝茶,周海蹲在一旁拿著根草莖剔牙。徐長青也搬了張凳子坐下,修白蜷在他腳邊,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著。
山裡的夜很靜,偶爾有幾聲蟲鳴,斷斷續續的,像是怕驚擾了這夜色。
忽然,遠處傳來一陣嘈雜聲。
人聲,腳步聲,還有火把的光,蜿蜒而來,像一條發光的蛇,從山腳那邊往山上移動。
徐長青站起身,望向那個方向:「這麼晚了,怎麼還有人上山?」
王老漢也站了起來,眯著眼看了半晌,嘆了口氣:「是去尋那頭黑狼的。」
「黑狼?」
「最近山裡來了頭黑狼,大得很,又凶。三天兩頭下山偷雞摸狗。前些日子叼了頭豬,昨日又咬死了兩隻羊。村裡人合計著,今晚進山除了它。」
徐長青望向那片火把,火光映著人影憧憧,少說也有二三十人。
「這麼多人,能成嗎?」
「難說。」王老漢喝了口茶,「那畜生精得很,前幾回也有人去,連根狼毛都沒摸著。這東西,怕是要等官府來人才能收拾。」
「那黑狼傷人了嗎?」
「人倒是還沒傷。可這麼下去,遲早的事。」
周海在旁邊聽著,忽然開口:「那東西要是真傷了人,可就麻煩了。這山裡的狼,一旦嘗過人血的滋味,就再也收不住了。」
徐長青望著那片火光,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問:「老丈,這山上路好走嗎?」
王老漢一愣:「路倒是好走,就是夜裡黑,容易摔著。後生問這個做什麼?」
徐長青笑了笑:「我也去幫幫忙。」
「幫忙?」周海瞪大眼睛,「我說徐公子,你是讀書人,手無縛雞之力的,湊這個熱鬧做什麼?萬一真遇上那畜生,你跑都跑不掉!」
「我知道。」徐長青笑了笑,「我隻是幫著找找,不靠近。再說……」
他低頭看了看走到身邊的修白,「有它在,沒事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