酉時三刻剛過,天光還沒全暗,西邊山頭壓著一層橘紅,照得丹房外廊下的青磚泛出暖色。孫孝義蹲在石凳旁,正用粗布擦筆杆上的硃砂,指節蹭得發紅。他剛把最後一支筆收進竹筒,就聽見腳步聲由遠及近,不急不緩,踏在廊上像敲更。
“你來了。”林清軒沒打招呼,直接從袖裏抽出一張符紙,往他麵前一攤,“品字形站位的推演圖,我畫好了。”
孫孝義抬頭看了她一眼。她站在廊柱邊,眉眼繃著,手裏那張黃紙折得整整齊齊,邊角都對齊了,一看就是反複改過幾迴的。他伸手接過,展開來掃了一眼,眉頭慢慢皺起來。
“你這‘三才鎖鬼符’的起筆,還是按古譜走的逆鋒?”
“當然。”她把紙抽迴來一點,“《茅山符纂》第三卷寫得清楚:‘凡驅邪符,必以逆鋒起勢,凝神定魄,方能引雷入墨。’這是規矩。”
孫孝義站起身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:“可實戰不是抄書。昨天演武坪上,你一提速,我這邊筆還沒落穩,鬼影就撲到孟師姐臉上了。要是真鬼,她早沒命了。”
“那是步子沒踩準,不是符的問題。”她聲音硬了,“你倒想省事,把起筆改成順拖?那還叫符嗎?跟小孩塗鴉有什麽兩樣?”
“我不是要亂改。”他語氣也沉下來,“我是說,能不能先保命,再講規矩?你引勢快,我就得跟得上。你一動我就得畫,哪有工夫慢慢逆鋒?”
“那你幹脆別畫了!”她冷笑,“直接甩張白紙出去,說不定還能嚇它一跳。”
孫孝義沒接話,低頭從竹筒裏抽出一支新筆,蘸了硃砂,在隨身帶的草稿紙上畫了個起手式。筆尖一落,是斜向右下的長拖,順勢帶出第二筆。
“你看,這樣起筆,快三拍。我能搶在你出劍前半息完成第一道引線。”
林清軒一把奪過紙,盯著看了兩秒,猛地撕成兩半:“亂來!這筆勢散,氣就浮,符力撐不過三息!你當符是燒火紙?畫完就扔?”
“可它至少能燒著。”他看著地上的碎片,“昨天那場模擬,我要是按古譜慢慢逆鋒,符根本來不及畫完。你信不信?”
她瞪著他,嘴唇抿成一條線:“你不尊重祖法。”
“我沒說不尊重。”他聲音不高,但字字清楚,“我隻是覺得,死守老規矩,人先死了,規矩還有什麽用?”
兩人對站著,誰也不讓。風從山口灌進來,吹得廊下掛的藥匾嘩啦響。遠處膳堂方向飄來飯香,有人喊開飯,沒人應。
林清軒忽然轉身,從自己包袱裏抽出一疊符紙、一塊硯台、一支狼毫,啪地全擱在石桌上。
“好。”她說,“你畫你的快符,我畫我的古符。咱們比一比,誰的能燒透三層黃紙。”
孫孝義看了她一眼,沒說話,也把自己的家夥擺上桌。
兩張符紙並排鋪開,一左一右。左邊是他慣用的糙麵黃紙,右邊是她帶來的貢紙,細膩光滑,價格翻倍。
他先動筆。手腕一抖,起筆就是長拖,接著連轉三圈,勾出主幹。筆速極快,硃砂飛濺,像潑上去的。畫到第七筆時,紙角突然自燃,騰起一縷黑煙,隨即熄滅。
“成了?”她問。
“沒。”他搖頭,“火色偏濁,力道卡在第二層就散了。”
她冷哼一聲,提筆開畫。逆鋒起勢,筆尖頓挫有力,每一筆都像刻上去的。畫到第五筆時,符紙邊緣微微發燙,墨跡泛出淡金。最後一筆收尾,整張符“嗤”地一聲輕響,自燃成灰,隻留下一個焦痕完整的符形印在石桌上。
“看見沒?”她指著那印子,“這纔是符力透紙背。”
孫孝義蹲下來看了看,伸手摸了摸焦痕,指尖發燙。“是厲害。”他承認,“可你畫完這一張,得多久?”
“四十七息。”她報數,“我練過。”
“戰場上,四十七息夠鬼殺你八迴。”他直起身,“你這套適合靜室閉關,不適合沙地對敵。”
“所以你就打算拿個半成品去送死?”她聲音揚起來,“你以為拚速度就能活?符法不是賽跑!”
“我不是拚速度,我是拚配合!”他也抬高了聲,“你不懂,節奏錯了,整個陣就塌了!你昨天差點被吊死鬼掐住脖子,記得嗎?就因為我符沒畫完!”
“那是因為你太慢!”她反嗆,“如果你一開始就按正法畫,心神凝聚,怎麽會斷在中途?”
“可你也沒等我!”他往前一步,“你一動手就提速,根本不顧我這邊!你說我不該簡化,可你自己呢?你有沒有按古譜的步頻走?有沒有?”
她一愣,沒說話。
風停了片刻,簷下的銅鈴不響了。
孫孝義喘了口氣,聲音低下來:“我不是要廢了古法。我隻是想找個活法。”
林清軒低頭看著那張焦痕,手指輕輕劃過邊緣。良久,她抽出一張新紙,又蘸了硃砂。
“你剛才那個起筆……”她頓了頓,“再畫一遍給我看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沒多問,重新鋪紙,起筆長拖,順勢連轉。
她盯著看,忽然伸手按住他手腕:“等等——這裏,第二圈轉的時候,你是不是用了腕勁帶筆,而不是指力控鋒?”
“對。”他說,“指力太細,跟不上節奏。腕力大,一筆能帶三轉。”
她鬆開手,自己試了試,筆尖一滑,直接出了紙邊。
“不行。”她皺眉,“太野,控不住。”
“你太拘著了。”他說,“你總想著筆要聽話,可有時候,得讓筆帶著手走。”
“胡說。”她嘴上罵,手上卻沒停,又畫了一次。這次勉強成形,但線條歪斜,像蚯蚓爬。
“你太急。”他伸手,不是去碰她,而是敲了敲桌角,“就像搬柴,不能一根根撿,得順著肩頭的勁往下卸。你畫畫也一樣,別總想著一筆一劃,得找那個‘順’字。”
她停下筆,看他:“所以你是怎麽做到的?井裏聽雪,就能聽出節奏?”
“不是聽出來的。”他搖頭,“是熬出來的。雪落一下,我心跳一下。三日三夜,不敢睡,怕一閉眼就再也睜不開。後來,每一下都記住了。畫符也是,一筆是一筆,不能亂。”
她沉默了一會兒,把筆放下。
“你試試按我說的來。”她突然說,“但別全改。保留逆鋒那一頓——就第一筆開頭那一下,別的都按你的路子走。”
他一怔:“你認真的?”
“少廢話。”她瞪他,“畫!”
他坐下,重新鋪紙。這一次,他先頓筆,逆鋒起勢,隻一下,立刻轉為長拖,順勢連轉。筆速依舊快,但起筆那一瞬的頓挫,讓整條線有了根。
畫到第五筆時,符紙邊緣開始發熱。第七筆收尾,整張符“砰”地炸開一團火光,燒得幹淨,隻留下一個銀灰色的符印,嵌在石桌上。
兩人同時低頭看。
“火色純青。”她低聲說,“比我的還穩。”
“但慢了七息。”他摸著符印,“因為你那一下頓筆,我得重新找節奏。”
“可它結實。”她看著那印子,“不像你之前的,虛浮。”
他點頭:“確實。少了那一下,像沒根的樹。”
“所以。”她抽出一張新紙,“我們折中。起筆逆鋒,隻一頓,不拖;後麵全按你的快路子走。既能搶時間,又不失根基。”
他看著她:“你真願意改?”
“我為什麽不願意?”她冷笑,“我又不是死腦筋。你要真有道理,我難道還要抱著古譜殉葬?”
他笑了下,沒說話,重新蘸墨。
兩人就這麽一坐一立,對著一張符紙來迴改。他畫一筆,她看一眼,指出哪裏氣浮;她提個建議,他試一迴,發現行不通,又換法子。硃砂用完了加,筆禿了換,石桌上堆滿了燒剩的紙角。
不知過了多久,天全黑了,星子爬上簷角。他們終於畫出一張既快且穩的符——起筆一頓如釘,後續連轉如風,最後一筆收尾時,符紙自燃,火光衝起半尺高,燒盡後留下一個深陷的銀紋。
“成了。”孫孝義撥出一口氣。
林清軒從袖裏取出個小布袋,小心把那銀紋拓了下來。
“這版符,以後叫什麽?”他問。
“你還想留名?”她瞥他,“又不是開酒樓。”
“總得有個稱呼。”他說,“不然下次說‘上次那個快符’,別人聽不懂。”
“叫‘爭符’吧。”她忽然說。
“爭符?”
“對。”她把布袋收好,抬頭看他,“爭出來的符。你不服我,我不服你,爭到最後,反倒成了。”
他咧嘴一笑:“也行。反正臉都吵紅了,總不能白吵。”
她也笑了下,沒接話,轉頭望向山霧。
遠處鍾樓傳來一響,夜課將始。
“明天還來?”他收拾筆具,隨口問。
“不來你找誰吵?”她背起包袱,走了兩步,又停下,“對了,你那‘三息為節’的節拍,能不能教我?我想用在劍訣上。”
“你想學?”他挑眉。
“少得意。”她迴頭瞪他,“我是看它有用,又不是佩服你。”
“那得交學費。”他說,“一碗熱湯,外加半個紅薯。”
“想得美。”她啐了一口,轉身走了,腳步輕快。
孫孝義坐在石凳上,把剩下的殘紙一張張疊好,放進懷裏。指尖碰到那粗糙的紙麵,忽然覺得踏實。
他抬頭看了眼星空,山風拂麵,不冷不熱。
遠處傳來弟子誦經聲,平平淡淡,像日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