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火場還在冒煙,灰燼被風卷著打轉,有些落在斷碑上,有些粘在燒焦的木頭上。孫孝義的手舉在半空,指尖還沾著血,最後一道符差一點就能畫完。姚德邦站在三步外,臉上的血順著下巴往下滴,整個人像被凍住了一樣動不了。
就在這時候,一聲吼從側邊炸開:“軍師!”
聲音又粗又狠,像是鐵鍋砸地。孫孝義眼角一跳,立刻收手後撤。他腳剛離地,一道黑影已經衝到了中間。
是程度數。
他一腳踹飛一塊半人高的碎石,巨斧扛在肩上,鬍子亂顫,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。落地時震得地麵一抖,塵土撲了姚德邦一臉。
“老子劈了你這小雜毛!”程度數怒吼,掄起斧頭就是一記橫掃。
勁風刮過,孫孝義往後連退三步才穩住身子。他低頭看了眼剛才站的地方——地上多了道半尺長的裂口,石頭都被削掉一層。
姚德邦趁機踉蹌後退,背靠一根殘柱喘氣。右手藏在袖子裏,指節發白,正在悄悄結印。
程度數不等對方站定,提斧又要衝。孫孝義迅速摸出兩張黃紙捏在手裏,沒時間蘸血了,直接用嘴咬破手指,往紙上一抹。他動作快,但心裏有點沉:剛才那一擊要是成了,仇早就報了。現在多出個程度數,局麵變了。
“你還真當自己是個角兒?”孫孝義盯著程度數,聲音不高,但字字清楚,“我今天要殺的人,是你擋得住的?”
程度數咧嘴一笑,牙縫裏還卡著塊肉渣:“我管你要殺誰!軍師是我兄弟,誰動他,先問問我這把斧子答不答應!”
話音落,他又往前壓了一步。
孫孝義沒動。他知道程度數不是虛張聲勢,這人一身橫練功夫,傳聞能硬接雷法三擊不死。而且看他眼神就知道,這家夥是真不怕死。
兩人對峙著,空氣繃得像拉滿的弓弦。
這時候,角落裏傳來一聲喊:“孝義哥快閃!血手真人秘傳——血咒鎖魂!”
是孟瑤橙。
她原本蹲在一堆塌牆後麵,一直沒出聲。剛才那會兒,她忽然覺得眼皮發燙,眼前景象像水波一樣晃了一下。再定睛看去,姚德邦的右臂內側竟浮出一條暗紅紋路,細得像線,卻在皮下緩緩遊走,直通掌心。那不是傷痕,也不是血脈,而是一種邪術——血咒。
她認得這個。趙守一講過一次,說血手真人有一招陰毒手段,取自身心頭血煉成無形符線,專打敵人背後命門,中者筋脈盡斷,當場癱軟。最要命的是,這種咒看不見光、聽不到聲,除非有特殊眼力,否則根本防不住。
她幾乎是本能地喊了出來。
孫孝義反應極快。聽到“閃”字,身體已經旋身躍開。幾乎就在同時,一道暗紅色的氣線從姚德邦指尖射出,擦著他後背掠過,打在身後的斷碑上。
“嗤”的一聲,石麵瞬間龜裂,裂縫裏滲出黑血一樣的液體,腥臭味立馬散開。幾縷青煙冒出來,像是石頭在腐爛。
孫孝義落地翻滾一圈,抬頭看向姚德邦。那人正捂著手腕,臉色發青,顯然剛才那記血咒反噬不輕。但他嘴角還在抽,露出個冷笑。
“好啊。”孫孝義低聲說,“打得不夠準,下次記得瞄準點。”
姚德邦沒迴話。他抬起左手抹了把臉,血混著汗往下淌,眼神卻更陰了。
程度數迴頭看了眼姚德邦的狀態,怒火更盛:“你他媽站著幹嘛!躲什麽躲!我給你擋住!”
說著又要衝上來。
可就在這時,煙塵裏跳出一個人影,橫身攔在中間。
是趙守一。
他穿著髒兮兮的道袍,手裏攥著一塊刻了符文的木牌,雷令牌。臉上全是灰,但眼神穩得很。他一步跨到孫孝義身前,把雷令牌往地上一頓,悶響一聲,地麵裂開個小縫。
“你要護的人,”他說,“我來陪你護到底。”
程度數愣了一下,隨即爆笑:“哈?你算哪根蔥!也敢攔老子?滾開!這是我和軍師的事!”
“你們的事?”趙守一搖頭,“現在已經不是了。從你拿斧頭對著茅山弟子的那一刻起,這就是公事。”
他把雷令牌舉高了些。牌麵上隱隱有電光流轉,劈啪作響。
程度數眯起眼,握斧的手緊了緊:“你以為這點雷火嚇得住我?”
“我不用嚇你。”趙守一說,“我就站這兒。你想過去,踩著我屍首過去。”
兩人就這麽對上了。
孫孝義喘了口氣,肩膀微微起伏。剛才那一躍耗了不少力氣,加上連番鬥法,體內經脈都有點發燙。他偷偷瞥了眼孟瑤橙的方向。
她坐在石堆上,一隻手撐著膝蓋,額角冒汗,臉色有點白。慧眼不能久開,強行使用會傷神。但她剛才那一嗓子,救了他一條命。
他沒說話,隻是衝她點了點頭。
孟瑤橙勉強笑了笑,抬手擦了下額頭的汗,繼續盯著前方。
戰場現在成了兩組對峙。
東側,趙守一和程度數麵對麵站著,一個持雷牌,一個拎巨斧,誰也不肯先動。
中央,孫孝義與姚德邦隔著五六步距離,彼此戒備。姚德邦靠著柱子,右手仍藏在袖中,不知是在運功還是療傷。孫孝義左手捏著兩張符,右手按在腰間劍柄上,隨時準備再起殺招。
風從廢墟間穿過,吹得灰燼打著旋兒飛。遠處還有零星火苗在燒,映得人臉忽明忽暗。
誰都沒說話。
片刻後,姚德邦忽然咳嗽了一聲,低低地笑了下:“有意思。真是有意思。一個瞎子看得比誰都清,一個傻大個擋得住一時,一個徒弟學得比我當年還快……”
他慢慢抬起頭,看著孫孝義:“可你知道最後贏家是誰嗎?”
孫孝義盯著他:“我知道輸家是誰。”
“你就不怕?”姚德邦輕聲問,“不怕我下一招,不是血咒,而是把你娘臨死前說的話,一句句念給你聽?”
孫孝義瞳孔猛地一縮。
姚德邦笑了,笑得像個瘋子:“她說‘別出聲’,對吧?她在井口邊上趴著,聽見你在底下哭,拚命忍著沒叫你名字。我還記得她最後是怎麽死的——不是一刀斃命,是我用刀背一點點敲碎她的膝蓋,讓她跪著求我放過你……”
“閉嘴。”孫孝義聲音壓得很低。
“她求我的時候,眼淚都流幹了。”姚德邦繼續說,語氣平靜得像在聊天氣,“她說‘孩子不懂事,饒他一命’。我說行啊,然後當著她的麵,把井繩砍斷了。你說她那時候,心裏是不是恨你?恨你為什麽沒死在井裏?”
孫孝義的手開始抖。
符紙在他指間沙沙作響。
姚德邦看著他的反應,越笑越大聲:“你現在想殺我?你配嗎?你連替她報仇的資格都沒有!你就是個躲在井底的廢物,活到現在也隻是因為我忘了搜那一眼!”
“你再說一句。”孫孝義咬牙。
“我說一百句你也隻能聽著。”姚德邦冷笑,“因為你不敢動手。你怕萬一我死了,就沒人告訴你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麽。你怕真相比你現在知道的,還要難熬十倍。”
孫孝義猛地抬頭。
眼裏沒有淚,也沒有怒吼,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冷。
“你說完了?”他問。
姚德邦挑眉:“怎麽?”
“那輪到我了。”孫孝義說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不是衝向姚德邦,而是朝著他記憶裏的那個除夕夜走去。七歲那年,他在井底聽見的一切,每一個字,每一聲哭,每一刀砍下去的聲音,全都刻在骨頭裏。
他不需要別人告訴他。
他知道。
所以他一步步逼近,符筆重新夾迴指間,嘴裏默唸著一段從《禁咒秘法》裏抄來的短咒。不是為了請神,也不是為了借力,隻是為了讓自己清醒。
別被情緒拖垮。
別重演七歲那年的無力感。
他還差一點就能完成那道“不死”符。隻要再來一次機會,哪怕一秒,他也……
突然,趙守一那邊傳來一聲悶響。
程度數動手了。
他一斧劈在地上,碎石飛濺,逼得趙守一後退半步。緊接著第二斧橫掃,帶著風聲直奔麵門。趙守一抬牌格擋,“鐺”地一聲巨響,整個人被震得後滑兩步,鞋底在焦土上劃出兩道深溝。
“讓開!”程度數咆哮,“我不想殺你!但你不讓,我就真動手了!”
趙守一穩住身形,雷令牌上的光更亮了:“你動一下試試?”
兩人再次僵住。
孫孝義收迴視線,重新看向姚德邦。
那人正悄悄抬起左手,指尖又有紅光凝聚。
孟瑤橙立刻察覺,張嘴又要喊。
可這一次,姚德邦早有準備。
他左手猛地朝她方向甩出一張符,速度快得像閃電。符紙未燃,卻在空中炸開一團黑霧,直撲孟瑤橙麵門。
她悶哼一聲,被黑霧撲中,整個人往後一仰,跌坐在地。
“瑤橙!”孫孝義扭頭。
就在這一瞬,姚德邦右手終於從袖中抽出——掌心一片血紅,整條手臂血管暴起,像有東西在裏麵爬。
他獰笑著,指尖對準孫孝義後心,就要彈出第二道血咒。
孫孝義還來不及轉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