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風還帶著山霧的濕氣,孫孝義坐在破廟門口的石階上,左手按著肋骨處,那裏像有根鐵絲在皮肉裏來迴抽動。他沒吭聲,隻是盯著遠處那條被露水打濕的小路——他們昨天就是從那兒爬上來的。
林清軒靠在門框邊,劍橫放在膝頭,手指時不時蹭一下劍脊,像是怕它冷了。她昨晚一句話沒說,可眼神比往常更沉,像是把火壓進了炭堆裏,不冒煙,但燒得厲害。
孟瑤橙蹲在院子裏那口幹涸的井沿上,手裏捏著半張燒焦的符紙,是昨夜從孫孝義包袱裏掉出來的。她沒問,也沒扔,就那麽捏著,偶爾翻一翻,看背麵有沒有字。
誰都沒提迴山的事。
也沒提掌教那句“此是你的冤孽,需你自己了斷”。
太陽剛爬過山頂,山路盡頭傳來腳步聲。
不是一個人。
是四個。
最先露頭的是趙守一,肩寬背厚,走起路來地都像震兩下。他穿著粗佈道袍,腰間綁著一條舊麻繩,背上背著個鼓鼓囊囊的藥箱,走得滿頭是汗,老遠就喊:“嘿!三師弟!你這傷還沒裂開吧?”
孫孝義抬頭,眉頭皺了一下。
趙守一後頭跟著錢守靜,一身灰青色短打,肩上扛著個藤編的筐,裏頭全是瓶瓶罐罐,走路悄無聲息,像隻夜貓子。再後麵是周守拙,手裏拄著根樹枝當柺杖,咧著嘴笑:“哎喲我的祖宗,你們仨這是演《三人行必有我傷》呢?”
四個人走到廟前,站定。
趙守一喘著氣,把藥箱往地上一放,“哐”一聲響。
“掌教沒發話調人。”他抹了把汗,“但也說了,沒攔人下山。”
孫孝義沒動。
“什麽意思?”林清軒冷笑,“派你們來當說客?還是送死的?”
“都不是。”趙守一直接盤腿坐下,“是來陪你走完這條路的。”
錢守靜不說話,開啟筐,取出一個小瓷瓶,遞給孟瑤橙。孟瑤橙接過,低頭看了看標簽,輕輕點頭。
周守拙一屁股坐在孫孝義旁邊,胳膊肘撞了他一下:“當年你跪三日入門,我們可是走了七夜才趕上來。你說你,非得等被人砍一刀才肯叫人幫忙?”
孫孝義看了他一眼,沒笑,但肩膀鬆了一寸。
“我不需要幫手。”他說。
“我知道。”趙守一介麵,“你要的是能活著走進去、再走出來的人。我們四個,不算幫手,算同行的。”
林清軒盯著他:“掌教真就這麽說了?”
“原話是:‘門沒關,路沒封,走與不走,看各人心性。’”趙守一撓了撓頭,“他還讓我捎句話給你——‘道不是刀,但持刀的人得有道心。’”
孫孝義閉了閉眼。
他知道這話的意思。
不是替他報仇,也不是借兵殺人。是讓他別把自己變成另一個姚德邦。
孟瑤橙輕聲說:“他們不是來替你扛的,是來和你一起扛的。”
孫孝義慢慢抬起頭,看著眼前這四個人。
趙守一滿臉風塵,但眼神亮得像雷火將起;錢守靜依舊沉默,可那一筐藥瓶,全是止血、續筋、鎮痛的茅山秘方;周守拙笑嘻嘻的,可腰間的符袋鼓鼓囊囊,全是禁咒用的硃砂紙。
他忽然想起七歲那年,從枯井爬出來時,天也是這麽亮。
那時候,他以為全世界隻剩他一個活人。
現在,他身邊坐了五個。
“吳守樸呢?”他問。
“腳崴了,在後頭歇著。”周守拙擺手,“說是明早準到,讓我們先來,別耽誤你們自怨自艾。”
孫孝義嘴角動了一下,沒笑出來,但也沒再拒絕。
“那就……先歇著。”他說。
幾人挪進廟裏。破廟不大,牆皮剝落,神像倒了半邊,供桌也塌了。趙守一把藥箱開啟,開始清點藥材;錢守靜默默檢查每個人的傷勢,給孫孝義換了藥;林清軒守在門口,盯著山路;孟瑤橙鋪開一張草紙,畫起了地形圖。
周守拙坐在角落,掰了根幹草嚼著:“我說,咱們接下來咋辦?直接殺進去?還是先擺個擂台,讓七煞一個個報名上場?”
“別鬧。”趙守一瞪他。
“我沒鬧。”周守拙吐出草梗,“我是真問。總不能在這兒等他們打上門吧?”
林清軒迴頭:“掌教既不讓調令,也不阻人下山,到底是什麽意思?他是想試我們,還是想甩手不管?”
“要是甩手不管,就不會讓我們找對路。”錢守靜忽然開口,聲音低但清楚,“巡山道士今早往西坡去了兩趟,路線偏了三裏,明顯是引開耳目。”
“哦?”周守拙眼睛一亮,“所以掌教是默許咱們動手,但不擔名?”
“差不多。”趙守一點頭,“他不發號令,咱們就不算代表茅山出征。可咱們要是死了,他也不會不管。”
孫孝義靠著牆,聽著。
“所以……”他慢慢說,“這一戰,不是為了私仇,也不是奉命討伐。”
“是啥?”周守拙問。
“是我們身為茅山弟子,見不得屍橫遍野,鬼哭盈穀。”孫孝義看向門外,“見不得孩子被煉燈,婦人被剖心。見不得道法淪為害人的工具。”
屋裏安靜下來。
趙守一低頭搓著手,像是在運氣。
“我主張強攻。”他說,“雷法一出,百邪退散。咱們趁他們不備,炸開穀門,直取主殿。”
“太急。”錢守靜搖頭,“穀口有陣法殘跡,我昨夜路過時察覺陰氣凝而不散,必有埋伏。”
“那你說咋辦?”周守拙問。
“先察虛實。”錢守靜說,“摸清七煞輪值、鬼卒出沒時辰,再定進退。”
“你倆一個要衝,一個要藏。”林清軒冷笑,“合著就沒人想穩著來?”
“當然有。”周守拙舉起手,“我提議設伏誘敵。找個小妖引出來,套話、滅口、換衣裳,咱們混進去幾個。”
“混進去幹啥?”趙守一問,“端茶倒水?還是給他們唱曲助興?”
“收集情報啊!”周守拙翻白眼,“你以為人人都是你,見麵就喊‘納命來’?”
孫孝義突然起身。
他走到孟瑤橙身邊,看那張草圖。
“這是你畫的?”他問。
“嗯。”孟瑤橙指著,“這是我從荒村到惡人穀外圍記下的。你看這兒,三處缺口,地勢低,守衛少,適合潛入。尤其是西南角,靠近亂葬崗,他們自己人都不願多待。”
“好。”孫孝義點頭,“那就先探。”
“誰去?”林清軒問。
“不急。”孫孝義說,“先定規矩。咱們六個人,不是烏合之眾。這一戰,不為泄憤,不為揚名,隻為正道不容邪祟橫行。”
他環視眾人:“願意留下的,我敬你是兄弟。想迴去的,我也謝你不棄。”
沒人動。
趙守一站起來,拍了拍他的肩:“我走七夜,不是來聽你趕人的。”
錢守靜默默從筐裏取出六枚銅錢,擺在供桌上,每人一枚。
周守拙咧嘴一笑:“我這人最怕寂寞,有熱鬧哪能不去?”
林清軒拔出劍,插在地上:“我爹說過,路見不平,拔刀就上。他沒說非得等人喊集合。”
孟瑤橙把草圖摺好,放進懷裏:“我娘死於厲鬼之手。我不願再有人經曆同樣的事。”
孫孝義看著他們,終於點了點頭。
“那就……議大計。”他說。
幾人圍坐一圈。
孟瑤橙攤開地圖,指著西南穀口:“此處夜間有三班巡哨,每班兩人,戌時換崗,子時最鬆。可利用林木遮掩,接近至三十步內。”
“我去。”林清軒說,“速度快,不易暴露。”
“我跟你。”周守拙舉手,“禁咒掩息,我能讓他們‘看不見’我。”
“我斷後。”趙守一拍胸,“萬一漏了,雷法開道,你們跑。”
“藥和符我來備。”錢守靜說,“需要什麽,提前說。”
孫孝義看著地圖,許久,開口:“不急攻,不硬拚。首務是再探穀口,隱蹤查情。摸清七煞輪值、鬼卒出沒、陣法變化。迴來再定下一步。”
“同意。”林清軒點頭。
“附議。”周守拙笑。
“行。”趙守一應。
錢守靜默默點頭。
孟瑤橙輕聲道:“明日啟程,天黑前抵達外圍,子時行動。”
六人不再多言。
廟外陽光斜照,鬆林投下長長的影子。
趙守一從藥箱底層摸出一包幹糧,分給大家。錢守靜取出水囊,挨個遞過去。周守拙啃著餅,含糊不清地說:“我說,咱們這隊伍,缺個名字不?”
“叫啥?”林清軒問。
“六義堂?”周守拙咧嘴。
“土。”趙守一嗤笑。
“那就……六人行?”孟瑤橙小聲說。
“也俗。”孫孝義難得開口,“不如叫——‘走著瞧’。”
幾人一愣,隨即笑出聲。
連錢守靜都扯了下嘴角。
笑聲在破廟裏迴蕩,驚飛了簷角一隻麻雀。
太陽漸漸西斜,鬆林裏的影子越拉越長。
六人收拾行裝,準備出發。
他們沒有歃血,沒有盟誓,也沒有焚香告天。
但他們都知道——
從這一刻起,有些路,不再是孤身一人走。
孫孝義站在廟門口,最後迴頭看了一眼茅山的方向。
那裏雲霧繚繞,看不見九霄宮的輪廓。
但他知道,有人在看著。
他轉過身,邁步走入鬆林。
身後,五道身影緊隨其後。
風穿過林梢,吹動了供桌上那六枚銅錢,叮當響了一聲。
其中一枚,滾到了破神像的腳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