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餓暈街頭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直到肺部像著了火一樣灼燒,林初一方纔停下腳步。那種如芒在背的窺視感終於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劫後餘生的虛脫。他扶著膝蓋大口喘息,冷汗把道袍內襯都浸透了,貼在身上黏膩難受。,麵前是一塊斑駁的牌子,藉著昏黃的路燈勉強辨認出“江城文明公園”幾個字。“文明”兩個字掉漆了,隻剩下“文”和一點殘存的“明”字部件,看著像“江城墳園”。。他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走進公園,找到一張木質長椅癱坐下來。長椅上刻滿了“某某到此一遊”之類的誓言,還有幾個用刀刻的心形,中間穿了一支箭。“這公園以前是刑場吧……”,把道袍裹緊,蜷縮在長椅上。。,他一巴掌拍下去,掌心留下一抹紅。第二隻停在他的耳垂上,嗡嗡的聲音像電鑽一樣鑽進耳朵裡。他抬手去拍,蚊子飛了,巴掌落在自己臉上,火辣辣的疼。、第四隻、第五隻……,咬著牙從懷裡掏出一張黃符。。,驅邪避煞,百蟲不侵。,但這群蚊子實在欺人太甚。他把符紙貼在長椅靠背上,唸了一句咒。,冒出一縷青煙,然後——滅了。。“……果然。”
他盯著那張符紙看了半天,早就料到會這樣——這張符是他自己畫的。師父教過他畫符,但他每次畫完,符紙不是自燃就是失效,成功率大概在三成左右。這張顯然屬於那失敗的七成。
他把廢符揉成一團塞進兜裡,重新躺下,用道袍把腦袋矇住,隻留一條縫呼吸。蚊子隔著布料叮他,他感覺整張臉都在發麻。
迷迷糊糊中,他做了一個夢。夢見師父站在道觀門口,背對著他,說:“初一,你要下山曆練。”
他喊:“師父,我不想下山!”
師父轉過身,臉是模糊的,像隔著一層霧。“你必須去。茅山的傳承,不能斷在你手裡。”
“可是師父,我怕……”
“怕什麼?”
“我怕鬼。”
師父笑了,笑聲像風鈴。“你是個道士,怎麼能怕鬼?”
“那你怕不怕?”
師父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怕。”
“你也怕?”
“怕是正常的。但你不能因為怕,就不去做該做的事。記住,初一,勇氣不是不害怕,而是害怕了也要往前走。”
林初一想追上去,腳卻動不了。
“師父!師父!”
他猛地睜開眼。
天已經亮了。
公園裡有人在晨練,一個大爺在打太極,動作慢得像在放電影。一個大媽在跳廣場舞,音響震天響,放的是《最炫民族風》。
林初一坐起來,渾身痠痛。長椅太硬,硌得他骨頭都要散架了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。
道袍皺巴巴的,下襬沾了泥和草屑。兩隻手臂上全是紅疙瘩,密密麻麻,像被人用釘子紮了一遍。
“這蚊子是吃激素長大的嗎……”
他撓著手臂站起來,肚子咕嚕一聲響了。
餓了。
昨晚那個烤紅薯早就消化完了,現在胃裡空蕩蕩的,像被人掏空了一樣。
他摸了摸口袋。
十七塊錢。
十七塊錢能乾什麼?吃頓早飯?吃完呢?
他站在長椅邊,看著晨練的人群,腦子飛快轉動。他是道士,會看相,會算命。雖然道術不精,但麵相手相這些東西,師父教過他。
要不……擺個攤?
他走到公園門口,找了塊空地,從包裡掏出一張紙,用石頭壓住四個角。紙上寫著四個大字:
“茅山算命,十元一卦。”
他盤腿坐下,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。
等。
一分鐘過去了,冇人理他。
五分鐘過去了,還是冇人理他。
十分鐘過去了,他開始懷疑人生。
路過的人要麼視而不見,要麼多看兩眼就走了。有個小孩指著他問:“媽媽,那個叔叔是演員嗎?”媽媽把孩子拉走了,嘴裡說著“彆看,騙子”。
林初一臉都綠了。
騙子?他堂堂茅山掌門,成了騙子?
正鬱悶著,一個大爺停下來,彎腰看了看那張紙。
“小夥子,你是道士?”
林初一連忙點頭:“是是是,貧道茅山正宗傳人,會看相、算命、驅邪、抓鬼……”
“行行行,那你給我看看,我這輩子還能不能抱上孫子?”
林初一愣了一下。
這問題……有點超綱。
他打量了一下大爺的麵相。額頭寬闊,眉毛濃密,眼睛有神,鼻梁挺直,下巴圓潤。整體來看,是個有福之相。但眉間有紋,眼角有紋,應該是為子女操心太多。
“您……有幾個孩子?”他試探著問。
“一個兒子,三十五了,還冇結婚。”大爺歎了口氣,“我這把老骨頭,不知道還能撐幾年。”
林初一掐指一算,裝模作樣地沉吟了一會兒。
其實他根本算不出來。但他知道,這種時候,隻要說點好聽的就行了。
“大爺您放心,從您的麵相來看,您是有福之人,兒孫滿堂之相。您兒子雖然現在還冇結婚,但緣分到了,自然就成了。我估計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明年之內,您就能抱上孫子。”
大爺眼睛一亮:“真的?”
“千真萬確。”林初一信誓旦旦地說,“茅山道法,從不騙人。”
大爺高興得直拍大腿:“好好好!那我給你……”他從兜裡掏出一把零錢,數了十塊錢,放在林初一麵前,“謝謝你啊小夥子,要是真應驗了,我再來找你!”
大爺走了,林初一看著那十塊錢,心裡五味雜陳。
騙人是不對的。
但……他真的很餓。
他把錢收起來,剛要繼續等下一個“客戶”,一個穿製服的人走了過來。
“哎哎哎,乾什麼的?”
林初一抬頭,是一個城管。
“我……我算命的。”
“算命?”城管皺眉,“有證嗎?”
“證?”林初一愣了,“什麼證?”
“營業執照啊!占道經營許可證啊!你什麼證都冇有就敢擺攤?”城管指著公園外麵,“趕緊收了,彆在這兒礙事!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可是什麼可是?再不收我給你冇收了!”
林初一隻好把紙收起來,灰溜溜地走了。
十塊錢。
加之前的十七塊,一共二十七塊。
還是不夠。
他沿著街走,越走越餓。胃裡像有一隻手在攪動,把他整個人都擰緊了。
他看見路邊的早餐攤,蒸籠裡冒著白煙,包子的香味鑽進鼻孔,勾得他口水都要流出來了。
他站在早餐攤對麵,盯著那些包子,眼睛都直了。
肉包子,白白胖胖,皮薄餡大,一口咬下去,肉汁四溢……
他嚥了口唾沫。
再看看手裡的二十七塊錢。
買兩個包子,四塊。還剩二十三塊。
夠今天的飯錢,但明天呢?
他站在那裡,進退兩難。
“小夥子?”
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。
他抬頭,看見早餐攤的大媽正看著他。大媽五十來歲,圍著圍裙,頭上戴著白帽子,臉上帶著和善的笑容。
“餓了吧?”
林初一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又嚥了回去。
大媽看著他破舊的道袍、淩亂的頭髮、臉上的倦容,還有那雙盯著包子不放的眼睛,什麼都明白了。
她從蒸籠裡夾出兩個肉包子,用油紙包好,遞到他麵前。
“拿著吧,趁熱吃。”
林初一愣住了。
“不……不用錢嗎?”
“不用。”大媽擺擺手,“看你這年紀,跟我兒子差不多大。一個人在外麵不容易,吃飽了纔有力氣乾活。”
林初一接過包子,眼眶一熱。
他想說謝謝,嗓子卻像堵了什麼東西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他低下頭,狠狠咬了一口包子。
熱乎乎的肉餡在嘴裡化開,香得他眼淚都快出來了。
他三兩口就把兩個包子吃完了,連手指上沾的油都舔乾淨了。
吃完,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符紙。
這是他最後一張平安符了。畫得還算工整,墨跡均勻,符文清晰。
“大媽,我……我冇錢給您。”他把符紙遞過去,“這是我親手畫的平安符,能保您平安順遂。您收下吧。”
大媽愣了一下,笑著接過去:“行,我收著。謝謝你啊小夥子。”
她隨手把符紙塞進圍裙口袋,繼續招呼客人去了。
林初一站在那裡,看著大媽忙碌的背影,心裡暖烘烘的。
雖然身無分文了,但至少吃了頓飽飯。而且,還做了件好事——那張平安符雖然不值錢,但確實能保平安。
他轉身要走,忽然聽見旁邊傳來兩個人的對話。
“聽說了嗎?錦繡公寓又死了一個,這個月第三個了。”
“邪門,都是上吊……”
林初一的腳步停住了。
錦繡公寓。
他猛地轉頭,看向說話的人。
兩個穿著西裝的上班族,正站在公交站台等車,一邊看手機一邊聊天。
“真的假的?又死人了?”其中一個問。
“真的,我表弟住那棟樓,昨晚半夜聽見樓道裡有人唸經,嚇得不輕。今天早上起來一看,樓下拉著警戒線,才知道三樓又吊死一個。”
“三樓?不是上次那個?”
“不是,是隔壁。同一個樓層,兩戶之間就隔了一堵牆。警察都來了,說是自殺,但誰信啊?一個月死三個,哪有這麼巧的事?”
“那地方是不是有什麼問題?”
“誰知道呢,反正我是不敢住那兒了。”
公交車來了,兩人上了車,對話中斷。
林初一站在原地,眉頭緊鎖。
錦繡公寓,一個月三個,都是上吊。
這不是普通的自殺案。
他昨晚去過那裡,親眼看見三樓窗戶後麵的那雙眼睛。那不是人的眼睛,那是……鬼。
而且不是普通的鬼,是厲鬼。
厲鬼索命,必有冤屈。
他捏了捏拳頭。
師父說過,道士的職責,是護佑蒼生,斬妖除魔。
可他現在……身無分文,符紙用光了,連頓飽飯都是靠施捨。
他有能力去管這事嗎?
他猶豫著,腦海中浮現出師父臨終前的話。
“初一,你要記住,我們修道之人,不能見死不救。不管遇到什麼困難,都要堅持本心。”
林初一深吸一口氣。
不管了。
先去看看情況再說。
他邁開腳步,朝錦繡公寓的方向走去。
走了幾條街,天色漸漸陰了下來。
原本晴朗的天空,不知何時蒙上了一層灰,像一塊臟抹布蓋在頭頂。空氣也變得悶熱,黏糊糊地貼在麵板上,讓人透不過氣。
林初一走進一條小巷。
這是去錦繡公寓的近路,但越走越覺得不對勁。
巷子很窄,兩邊是老舊的磚牆,牆皮脫落,露出裡麵斑駁的紅磚。地上有些積水,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汙水,黑乎乎的,散發著難聞的氣味。
路燈還冇亮,但天已經暗得像傍晚。
林初一加快腳步,想快點穿過這條巷子。
忽然,前麵的路燈閃了一下。
他停下腳步,抬頭看去。
路燈閃爍了幾下,滅了。
巷子陷入一片黑暗。
林初一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下意識地摸向懷裡,想掏出符紙,卻摸了個空。
對了,他最後一張平安符,給了那個大媽。
他現在……什麼都冇有。
他站在黑暗中,聽著自己的心跳聲,撲通撲通,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胸口跳出來。
忽然,他看見前麵的地麵,積水的水麵上,倒映出一個影子。
一個人影。
脖子繫著一根繩子,身體懸在半空,舌頭伸得老長。
吊死鬼。
林初一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。
他猛地回頭——
身後什麼都冇有。
再看前麵的積水,倒影也不見了。
“幻覺?”他喃喃自語,“一定是幻覺……”
“不是幻覺,兄弟。”
一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起,懶洋洋的,帶著幾分疲憊。
林初一嚇得差點跳起來,猛地轉身——
一個半透明的人影靠在牆上,穿著一身黑色製服,像是古代的差役,但又有些不同——製服是改良版的,更簡潔,胸口還彆著一個工牌。
那人影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,螢幕的光照在他臉上,映出一張慘白的麵孔。
“你、你是……”林初一結結巴巴地問。
“範無救。”那人影打了個哈欠,“地府鬼差,外勤部,負責這一片的勾魂工作。”
鬼差。
林初一愣住了。
他聽說過鬼差,但從來冇見過。據說鬼差是地府的公務員,專門負責把死人的魂魄帶到陰間。
“你……你找我乾什麼?”
“找你?”範無救搖搖頭,“我找你乾什麼?我隻是路過,順便提醒你一句。”
“提醒什麼?”
範無救舉起平板電腦,螢幕上顯示著一行字:
錦繡公寓:異常死亡事件×3,魂魄狀態:登出
“錦繡公寓的事,你彆插手。”範無救說,“那地方……有問題。”
“什麼問題?”
“魂魄被標記為登出,說明不是正常死亡。正常情況下,人死後魂魄會進入輪迴係統,等著投胎。但錦繡公寓的死鬼,魂魄都……冇了。”
“冇了?”
“消失了,或者被什麼東西吃掉了。”範無救聳聳肩,“具體原因,我們還在調查。但可以確定的是,有人在背後搞鬼——字麵意義上的搞鬼。”
林初一皺眉:“幽冥教?”
範無救看了他一眼:“你知道的還挺多。”
林初一冇說話。
幽冥教,一個專門修煉邪術的組織,據說他們的目標是打破陰陽平衡,讓陰間吞噬陽間。茅山的典籍裡有記載,但他從來冇遇到過。
“總之,”範無救站起來,身形開始變淡,“你最好彆去。以你現在的能力,去了就是送死。而且……”他看了看平板電腦,“你的KPI不在這裡。”
“KPI?”林初一愣了。
“就是……工作指標。”範無救解釋道,“每個道士都有自己的任務範圍,錦繡公寓不歸你管。你去了,算越權操作,會被扣分的。”
“扣分?扣什麼分?”
“功德值啊。”範無救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,“你不知道?道士做好事加功德,做壞事扣功德。功德值太低,死了要下地獄的。”
林初一:“……”
這些他真的不知道。
師父教他抓鬼驅邪,但從來冇說過還有什麼功德值、KPI之類的東西。
“行了,我該走了。”範無救打了個哈欠,“還有三個魂等著我去勾,今天又要加班……地府的福利越來越差了,連加班費都冇有……”
他的身影越來越淡,最後完全消失。
巷子裡恢複了安靜,隻有遠處傳來的汽車喇叭聲。
林初一站在原地,消化著剛纔得到的資訊。
錦繡公寓有問題,魂魄被“登出”,可能是幽冥教在搞鬼。
範無救讓他彆插手,說去了就是送死。
但他能不去嗎?
一個月死了三個人,如果他不插手,還會有第四個、第五個……
他想起師父的話:“我們修道之人,不能見死不救。”
他咬了咬牙。
不管了,先去看看再說。
他繼續往前走,走出了小巷。
錦繡公寓就在前麵。
林初一站在街角,遠遠地看著那棟樓。
七層高的老式公寓,灰撲撲的外牆,斑駁的窗戶,像一座沉默的墓碑,矗立在暮色中。
樓門口拉著警戒線,幾個警察在維持秩序。圍觀的人群站在警戒線外麵,竊竊私語。
“又死人了,這地方真邪門……”
“聽說是上吊,和上個月那兩個一樣……”
“警察說是自殺,但我表弟說,他半夜聽見樓道裡有唸經的聲音……”
林初一冇理會那些議論,他的目光落在三樓的某個窗戶上。
窗簾拉著,但隱約能看到裡麵有東西在動。
一個影子。
緩緩飄過。
他眯起眼睛,試圖看清楚,但窗簾又不動了。
一陣風吹來,帶著一股奇怪的味道——像是腐爛的花,混著檀香。
他的心沉了下去。
這味道……
是屍香。
一種專門用來控製鬼魂的邪術,可以讓死者的魂魄無法超生,成為施術者的傀儡。
他深吸一口氣,朝樓門口走去。
不管裡麵有什麼,他都要去看一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