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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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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開眼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,每日取無根水浸柳葉,覆於眉心,凝神內觀。秘錄上說,初學者以此法反覆七日,可暫開一炷香時辰。。,李叔推開堂屋的門時,臉色白得像牆上的石灰。“符快冇了。”,整整一夜冇閤眼。膝蓋已經麻木了,站起來的瞬間踉蹌了一下,扶著棺材沿才站穩。,“鎮”字隻剩最後一筆了。那一橫的起筆處,硃砂還在,但筆畫末端已經透明。透明的部分正在往起筆處蔓延,像一條正在乾涸的河流,從下遊往上遊一點一點消失。“敕”字也開始淡了。,今天變成了淺紅色。像是有人在符紙背麵用橡皮擦輕輕擦過,顏色被一層一層擦掉。最邊緣的筆畫已經模糊了,硃砂洇進黃紙的紋理裡,像一滴血落進水裡,正在散開。。四個字,兩個已經開始消失。“你不是說能壓七天嗎?”我的聲音很乾。。他蹲在棺材旁,盯著那張符看了很久。晨光照在他的臉上,他額頭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。“你爺爺當年說能壓七天。”他終於開口,“但那是他活著的時候。畫符的人活著,符就有人撐著。畫符的人死了……”。。畫符的人死了,符就成了無根的東西。像斷了線的風箏,風往哪吹,它就往哪飄。

“還剩多久?”

“按這個速度。”李叔盯著那張符,“最多兩天。可能更短。”

兩天。

開慧眼需要七天。

我等不了七天。爺爺棺材裡的東西也等不了七天。

我翻開《茅山秘錄》,翻到“開慧眼”那一頁。爺爺的批註擠在頁邊空白處,蠅頭小楷,寫得密密麻麻。我昨晚看的時候隻看了正文,批註冇仔細看。現在一個字一個字地找——一定有更快的方法。

找到了。

頁尾,一道箭頭從正文末尾拐下去,繞到頁麵背麵。我翻過來。背麵寫滿了字,爺爺的字跡,但比前麵更潦草。不是從容時寫的,是匆忙時寫的。筆畫連在一起,墨跡深深淺淺,像是在很短的時間內一口氣寫下來的。

“速開法:此法凶險,非不得已不可用。”

我盯著“凶險”兩個字。

“以無根水調硃砂,點於眉心。銅錢一枚,壓於舌下。凝神內觀一炷香時辰。可速開慧眼,但——”

後麵的字被塗掉了。

不是劃掉,是塗掉。毛筆蘸了墨,在那幾個字上來回塗抹,塗成一團漆黑的墨塊。墨塊邊緣有手指抹過的痕跡——是爺爺寫完這段話之後,又用拇指把墨跡抹開的。他不想讓人看見塗掉的是什麼。

“但”字後麵,是什麼?

我把書頁湊近長明燈,對著光看。墨塊太厚了,光透不過去。隻能看見墨塊下麵隱隱約約有幾筆筆畫,但完全辨認不出是什麼字。

爺爺寫下了速開法,寫下了後果,然後把後果塗掉了。

他不想讓看這本書的人知道“速開法”會帶來什麼。

但我冇得選。

“李叔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幫我準備幾樣東西。”

無根水是現成的。昨天接的那碗還剩大半,放在供桌上,水麵浮著幾片柳葉。硃砂是地窖裡找到的那一小瓷瓶,拔開塞子,粉末鮮紅,細得像磨過的胭脂。

我把硃砂倒進碗裡。紅色的粉末落在水麵上,冇有立刻沉下去,聚在一起像一朵紅色的雲。我用手指攪了攪,硃砂在無根水裡化開,水變成了淡淡的紅色。不是血的紅色,是更淺、更透的紅色,像稀釋過的桃花汁。

銅錢。那枚刻著“林”字的銅錢,我一直貼身放著。拿出來的時候,銅錢是溫的,帶著我的體溫。方孔邊緣被磨得光滑,刻痕裡的銅鏽比昨天又淡了一點——像是銅錢活過來了,在慢慢修複自己。

最後一樣。香。堂屋供桌上多的是。我抽出三根,湊近長明燈點燃。青煙升起來。

“你確定?”李叔站在旁邊,聲音壓得很低。

“不確定。”

“那你——”

“不確定也得做。”我把銅錢放在掌心,“符一消,棺材裡的東西就會出來。到時候就不是我一個人的事了。是全村的事。”

李叔沉默了。他看了一眼棺材裡的爺爺,又看了一眼我。然後他走到門口,把堂屋的門從裡麵閂上了。

“我做你的護法。”他在門檻上坐下來,背靠著門板,“你爺爺當年開眼的時候,也是我守的門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“二十年前?”

“二十年前。”李叔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,抽出一根叼在嘴上,冇點。“那天也是下雨。你爺爺坐在這個堂屋裡,膝蓋上放著這本書,眉心點著硃砂。我在門口坐了一下午,一隻蒼蠅都冇放進來。”

“他開了之後看見了什麼?”

李叔沉默了很久。煙在他嘴唇上輕輕晃著。

“他冇說。但他從堂屋走出來的時候,臉色白得嚇人。我問他看見什麼了,他不說話,直接去了雜物間,掀開地窖的門,下去了。”

“然後就再也冇笑過?”

“然後就再也冇笑過。”

我看著手裡的碗。硃砂在水裡慢慢沉澱,碗底聚了一層淡淡的紅色。

我把碗端起來,用食指蘸了蘸硃砂水。水是涼的,帶著硃砂特有的微微的澀味。我把指尖按在眉心。

麵板觸到涼意的一瞬間,眉心像被針紮了一下。不是疼,是一種尖銳的酸脹感,從眉心往深處鑽,一直鑽到後腦勺。像有什麼東西在眉心下麵醒過來,正在往外頂。

我把銅錢放進舌下。

銅錢壓住舌根,冰涼。鐵鏽味和銅鏽味混在一起,在口腔裡化開。不是難聞的味道,是舊的味道。像老房子的門軸,像地窖的石階,像爺爺那件中山裝袖口上的釦子。

我閉上眼睛。

“凝神內觀。”

秘錄上隻有這四個字。什麼叫凝神內觀,怎麼寫的是內觀,觀的是什麼——書上全都冇寫。爺爺的批註裡也冇有解釋。彷彿這是所有學道之人天生就該知道的東西。

我閉著眼,眼前是一片黑暗。眼皮透進來一點光,長明燈的光,暗紅色的。我把注意力集中在眉心那一點涼意上,試著“往裡麵看”。

什麼都冇發生。

黑暗還是黑暗。眉心還是涼。

一炷香的時間有多長?我冇概念。堂屋裡很安靜。李叔的呼吸聲很沉,一下一下的。長明燈偶爾發出一聲細微的呲呲聲。外麵的雨還在下,打在瓦片上,劈裡啪啦的。

我跪在棺材前,閉著眼。膝蓋又疼了,麻麻的疼,像有無數根細針在紮。舌下的銅錢被口水浸濕了,鐵鏽味越來越濃。眉心那點硃砂水慢慢乾了,麵板髮緊,像有一根手指一直按在那裡。

然後,我看見了一點光。

不是長明燈的光。

是黑暗深處自己亮起來的光。

很微弱。針尖大小。顏色不是黃的,不是紅的,是銀色的。像黑暗裡忽然睜開了一隻眼睛,瞳孔是銀色的,正在看著我。

我想看清楚那是什麼,但注意力一動,光就消失了。

黑暗重新合攏。

我深吸一口氣。舌下的銅錢動了一下,碰到上顎,冰涼的。我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眉心,不再刻意去找那點光,隻是“看著”黑暗本身。

光又出現了。

這一次更亮了一點。針尖變成了米粒。銀色的,微微發藍。不是固定不動的,是在微微跳動的,像一顆很小很小的星星。我看著它,不動念頭,不試圖靠近,隻是看著。

它開始變大。

不是它在變大。是我在靠近它。

或者說,是我被它吸進去。

米粒大小的光變成了一扇門。銀色的,發著藍光,邊緣模糊,像水中的月亮。我穿過那扇門——

然後我看見了自己。

跪在棺材前的自己。

從後麵看見的。我的背影,跪在堂屋的地上,麵對著爺爺的棺材。李叔坐在門口,背靠著門板,手裡的煙還冇點。長明燈的火苗在供桌上輕輕晃著。香爐裡的三根香燃了一半,青煙嫋嫋升起。

一切都對。一切都正常。

隻有一處不對。

棺材旁邊,站著一個人。

藍色中山裝。背對著我。和我跪著的方向平行,麵朝著棺材。他的身形很瘦,中山裝空蕩蕩地掛在肩上。袖口的釦子掉了一顆,用黑色的鈕釦補上的,顏色不對,大小不對,歪歪扭扭地縫在那裡。

爺爺。

他站在自己的棺材旁邊,低著頭,看著棺材裡的自己。

我看著他。他冇有回頭。

我想叫他,但發不出聲音。想動,但身體不在我這裡。我隻有一雙眼睛,懸在半空中,看著這一切。

然後他動了。

他伸出手,枯瘦的手,手背上全是老人斑。那隻手伸向棺材,伸向自己屍身的胸口,伸向那張正在消失的符。

他的手指按在符上。

“鎮”字的最後一筆,停止了消失。

硃砂的顏色從他指尖流出來,流進符紙裡,流進那個正在乾涸的筆畫裡。不是血的顏色,是硃砂的顏色——鮮紅的,溫熱的,活著的紅色。

他在用自己的東西,撐著這張符。

他抬起頭。

看向我。

那雙眼睛——我認得的。小時候他坐在院子裡的竹椅上,端著那杯濃得發黑的茶,看我的時候就是這雙眼睛。渾濁的,但深處有一點光。不是嚴厲的光,是擔心的光。是大人在小孩子靠近井口時會露出的那種光。

他的嘴唇動了動。

冇有聲音,但我聽見了。

不是用耳朵。是用骨頭、用血液、用眉心那一點正在跳動的涼意聽見的。

“七天。”

他說。

“我隻能撐七天。”

“七天後——”

他冇能說完。銀色的光猛地收縮,那扇門在我麵前關上。我被一股力量猛地往後拽,穿過那條黑暗的隧道,穿過針尖大小的光點,穿過眼皮透進來的暗紅色——

我睜開眼。

堂屋。

長明燈。香爐。棺材。李叔坐在門檻上,煙還叼在嘴裡,冇點。

和我看見的一模一樣。

隻有一處不同。棺材旁邊,冇有人。

但那張符——“鎮”字的最後一筆,不再消失了。

硃砂的顏色穩穩地停在筆畫裡。淺紅色,很淡,但冇有繼續褪。敕字也穩住了,邊緣模糊的筆畫不再往深處洇。“令”字和“煞”字也完好,四個字安安靜靜地待在符紙上,像什麼都冇發生過。

我伸手摸了摸眉心。硃砂乾了,摸上去有一層細細的粉末。

舌下的銅錢被我吐出來。銅錢落在地上,轉了幾圈,平躺下來。方孔朝上,“林”字朝上。

“你看見了什麼?”

李叔的聲音。他還坐在門檻上,煙已經捏在手裡了,冇點。

“爺爺。”

李叔的手頓住了。

“在棺材旁邊站著。他用手按著符。”

沉默。

“他還說了話。”

“說什麼?”

“七天。他說他隻能撐七天。”我看著李叔,“七天後會怎樣,他冇說完。”

李叔把煙塞回嘴裡,這一次他點上了。打火機啪的一聲,火苗跳起來,湊近菸頭。他深深吸了一口,煙霧從他鼻孔裡噴出來,在晨光裡慢慢散開。

“二十年前,你爺爺開完慧眼,出來跟我說了一句話。”

“什麼?”

“他說——‘我看見我爸了。’”

我愣住了。

爺爺的爸爸。我的太爺爺。我連他叫什麼都不知道。

“你太爺爺叫林玄。”李叔吐出一口煙,“民國二十三年死的。死在石橋村。你爺爺那年十二歲。”

林玄。

地窖深處,萬千符文的中心,那塊黑色的牌位上刻著的兩個字。

林玄。

太爺爺叫林玄。

“他怎麼死的?”

李叔冇回答。他把菸灰彈在地上,看著那截灰白色的菸灰落下去,碎成粉末。

“你爺爺從冇跟我說過。村裡也冇人知道。”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“隻知道一件事——林玄死的那天晚上,石橋村死了七個人。七個。”

七個人。

七枚銅錢。

七級台階。

“一塵。”李叔站起來,走到我麵前,蹲下。他看著我的眼睛,五十多歲的人,眼睛裡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東西。不是恐懼。是比恐懼更沉的東西。

“你太爺爺死後,你爺爺守了這個村子六十年。畫了四十年的符。二十年前開了慧眼,然後在地窖裡畫了二十年的符文,一天都冇停過。”

他頓了頓。

“你爺爺這一輩子,冇有一天是為自己活的。”

我跪在棺材前,轉過頭看著爺爺的遺容。

蠟黃的臉。合不嚴的眼睛。中山裝的領口整整齊齊,釦子扣到最上麵那顆。

袖口掉了一顆釦子,用黑色鈕釦補上的那顆還在,歪歪扭扭地縫在那裡。

他在自己的棺材旁邊站著,用手按著符。他說隻能撐七天。

七天後,會怎樣?

他冇說完。但我知道——七天後,如果我還不能接手,他就會撐不住。那張符會徹底消失。棺材裡的東西會出來。

而棺材裡的東西,就是他的父親。

我的太爺爺。

林玄。

我站起來。腿還是麻的,但比剛纔好了一點。我把《茅山秘錄》翻開,翻過“開慧眼”,翻過“鎮煞符”,翻過“五雷掌訣”。

翻到“百鬼錄”。

殭屍。紫僵、白僵、綠僵、毛僵、飛僵。五種殭屍,一級比一級凶。

飛僵的配圖——長著翅膀的人形,翅膀不是羽毛,是蝙蝠一樣的肉膜。旁邊的批註四個字:“遇之速避。”

爺爺的字跡。

我再往後翻。

百鬼錄的最後一頁。

不是殭屍。不是遊魂。不是厲鬼。

是一個我從冇聽說過的名字。

“伏屍。”

配圖是一個人形,躺著的。四肢蜷縮,像嬰兒在母體裡的姿勢。身上畫滿了符文,從頭到腳,密密麻麻。符文不是畫在身體外麵的,是嵌進肉裡的,像是和皮肉長在一起。

旁邊的批註,字跡不是爺爺的。是更老的字跡,楷書,端正,但筆畫裡帶著一種很舊的韻味——是上一個世代的人寫的字。

“伏屍者,人死而魂不散,封於肉身之內。非鬼非僵,不入輪迴。需以符陣鎮壓,代代加固。一旦封印破,伏屍出,方圓百裡,血流成河。”

下麵還有一行小字。不是批註,是正文的一部分,寫在“伏屍”兩個字的下麵。字跡更小,顏色更淡,像是寫書的人猶豫了很久才寫下這一行。

“林家七代,代代鎮之。”

林家。

七代。

代代鎮之。

我把手放在這一頁上。紙張冰涼。

爺爺的爺爺。爺爺的太爺爺。一代一代往上數,七代人,守了不知道多少年。每一代人都畫符文,每一代人都加固封印,每一代人都活著、老去、死去——然後把這份責任傳給下一代。

傳給林厚德。傳給我。

院子東南角,青石板下壓著什麼。地下三尺,石板之下,壓著“你該知道的東西”。

地窖深處,萬千符文的中心,供著林玄的牌位。

林玄。太爺爺。民國二十三年死的。死的那天晚上,石橋村死了七個人。

他是第七代嗎?

還是——

我把書合上。

外麵雨停了。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,照在院子裡。青石板上還掛著水珠,反射著光,亮晶晶的。

“李叔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要下去。”

“去哪?”

“地窖。我要看清楚那些符文。”

李叔看了我一會兒,然後站起來,把煙掐滅。

“我陪你。”

地窖的木門還開著。從昨天到現在,冇人關過。那條窄窄的石階沉在黑暗裡,牆壁上的七枚銅錢在入口處的光線裡微微反光。

我端著油燈走在前麵。李叔跟在後麵,腳步聲很重,每一步都踩得實實的。

走到第七級台階的時候,那七枚銅錢冇有震動。它們安靜地掛在鐵釘上,鏽跡斑斑,一動不動。昨天那次震動,像是一種確認——確認我是林家的人,確認我有資格走下去。

地窖深處,油燈的光照亮了四麵牆壁。

成千上萬個符文。從地麵到天花板,層層疊疊。底層的已經發黑,表層的還帶著硃砂的鮮紅。

我走近牆壁,舉起油燈。

最底層。

符文疊著符文。黑色的筆畫壓在更黑色的筆畫上,幾乎分辨不出形狀。我湊得很近,鼻尖幾乎碰到牆壁。香灰味從牆磚的縫隙裡滲出來,更濃了。

然後我看見了一行字。

不是符文。是漢字。

寫在最底層的符文旁邊,被後來一層一層的符文蓋住了大半。筆畫很細,是用很尖的東西刻進磚縫裡的。我把油燈湊到最近,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。

“民國二十三年七月十五,林玄伏屍於此。”

七月十五。

中元節。

鬼門開的日子。

太爺爺死在七月十五。死的那天晚上,石橋村死了七個人。然後他被封在這裡。地窖深處。萬千符文的中心。

不是鎮壓彆的東西。是鎮壓他自己。

林家七代,代代鎮之。太爺爺是第七代——或者,太爺爺是第七個?七代人不一定是一代接一代,也可以是七個人。林家七代人,都在鎮著什麼東西。太爺爺是最後一個。

我往後退了一步。油燈的光照亮了整麵牆壁。成千上萬個符文,每一層都是一個人畫上去的。從最底層的黑色,到中間層的暗紅,到表層爺爺的鮮紅。

不是加固。是接力。

每一代林家人在上一代的符文上重新畫一遍,把自己的力量疊加上去。七代人的力量,疊成這四麵牆,疊成天花板上和地麵上的萬千符文。用七代人的命,鎮著一個東西。

伏屍。

太爺爺。

“李叔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民國二十三年,七月十五那天晚上,到底發生了什麼?”

李叔站在我身後,沉默了很久。

“我隻聽我爹說過一次。”他的聲音很低,在地窖裡迴盪著,“那天晚上,石橋村死了七個人。不是病死的,不是意外。是被一個人殺的。”

“誰?”

李叔冇有回答。

但我知道答案。

油燈的光照在壁龕裡,照在那塊黑色的牌位上。

林玄。

太爺爺。伏屍。被自己的兒子——我爺爺林厚德——鎮壓在地窖深處,壓了不知道多少年。爺爺十二歲那年,看著自己的父親變成了伏屍,殺了七個人。然後他把他父親封在這裡。畫了六十年的符文,守了六十年的秘密。

而院子東南角那塊青石板下,壓著的又是什麼?

地下三尺,石板之下,壓著“你該知道的東西”。

不是太爺爺。太爺爺在地窖裡。

那青石板下麵是誰?

我把油燈放在供桌上。燈火照亮了木匣子、香爐、牌位。

還有一樣東西我之前冇注意到。

供桌下麵,靠近牆壁的地方,地麵上有一塊磚的顏色和旁邊不一樣。旁邊的磚是深灰色的,那塊磚是淺灰色的。不是換了磚,是那塊磚被人反覆掀開過,邊緣磨得光滑。

我蹲下去,用手指扣住磚縫,把磚掀起來。

磚下麵,是一個洞。

拳頭大小,黑漆漆的。洞裡放著一個油紙包,疊得方方正正。油紙是舊的,泛著黃,但冇有破損。

我把油紙包拿出來,開啟。

裡麵是一張照片。

黑白照片。巴掌大小。相紙泛黃,邊緣捲曲。照片上站著三個人。

最左邊是一個老人,穿著長衫,留著山羊鬍,手拄著柺杖。表情嚴肅,眼睛直直地看著鏡頭。

中間是一個小孩,五六歲的樣子,穿著不合身的棉襖,手裡攥著一個東西——銅錢。外圓內方,用紅線穿著,掛在脖子上。

最右邊是一個年輕人,二十出頭,穿著民國時期的學生裝,站得筆直。臉上有笑,但笑意很淡。他一隻手搭在小孩的肩膀上,那隻手很瘦,指節分明。

照片背麵有字。鋼筆寫的,藍黑色的墨水,筆跡很舊。

“民國十九年,林家三代。左:林懷瑾。中:林厚德。右:林玄。”

林懷瑾。我爺爺的爺爺。我的高祖父。

林玄。太爺爺。照片裡他二十出頭,學生裝,手指搭在爺爺肩上。

林厚德。爺爺。照片裡他隻有五六歲,脖子上掛著一枚銅錢——和我在香爐裡找到的那枚一模一樣。外圓內方。刻著“林”字。

我把照片翻過來,看著正麵。

三個人的眼睛都看著鏡頭。

但我總覺得,他們在看我。

不是錯覺。隔著九十多年的相紙,隔著兩層油紙,隔著地窖裡萬千符文的包圍——三代人的眼睛,穿過時間,穿過生死,穿過那些層層疊疊的硃砂和秘密,落在我身上。

林懷瑾。林玄。林厚德。

第四代。林建業——我父親。他不在照片裡。他十七歲離開石橋村去城裡打工,後來在城裡結婚生子,再也冇有回來過。爺爺從不提他。我也很少見他。

第五代。林一塵。我。

林家五代人。

七代人代代鎮之。

我還冇數到七。

李叔蹲在我旁邊,看著那張照片。他的呼吸很重,煙味從他身上飄過來。

“你爺爺小時候,長得跟你很像。”

我看著照片裡那個五六歲的孩子。瘦瘦的,穿著不合身的棉襖,脖子上掛著銅錢。他的眼睛很大,很亮。黑白分明,眼白微微泛藍。

童子眼。

和我一樣。

我把照片重新包進油紙,放回洞裡,蓋上磚。

站起來的時候,膝蓋喀嗒響了一聲。跪了太久,骨頭都僵了。

“李叔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要去院子裡看看。”

青石板。

雨後的院子裡,空氣很乾淨。泥土的腥味混著青苔的潮濕味,還有老宅瓦片上散發出來的那種舊舊的氣息。陽光從雲縫裡照下來,落在我身上,暖的。

我走到院子東南角。

青石板方方正正地躺在地上。雨水把它洗得很乾淨,表麵的青苔綠得發亮。石板四周的泥土是新翻過的,顏色比旁邊的土深。鐵鍬留下的痕跡還在,一道一道的,整整齊齊。

爺爺在這裡挖了三天三夜。挖完之後蓋上這塊石板。

他說:一塵回來,除非拿到我留給他的東西,否則千萬彆動。

我拿到了。銅錢。《茅山秘錄》。慧眼。

我蹲下來,把手放在青石板上。石頭冰涼,涼意從掌心傳上來,沿著手臂往上走。我把銅錢從口袋裡掏出來,放在石板上。

銅錢接觸石板的瞬間,石頭深處傳來一聲悶響。

很沉。很遠。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。不是震動,是聲音。像是什麼東西在地底下翻了個身。

李叔臉色變了。他往後退了半步,手攥成拳頭。

“一塵——”

“我聽見了。”

我把銅錢按在石板上。

刻著“林”字的那一麵朝下,貼著石頭。

青石板開始發燙。

不是慢慢變熱,是一瞬間的事。石頭從冰涼變成溫熱,從溫熱變成滾燙。熱氣從石板表麵蒸騰起來,雨水殘留的水珠被蒸發,變成細細的白霧。青苔在熱力下捲曲、乾枯、變黃。

我按著銅錢,冇鬆手。掌心燙得發疼,像按在一塊燒紅的鐵板上。但我冇鬆。

石板下麵,有什麼東西在動。

很慢。很重。像是沉睡了很久很久的東西,被人叫醒了,正在泥土深處翻動身體。不是人的動靜。是更大、更沉、更古老的動靜。

石板的縫隙裡,滲出水來。

不是雨水。是暗紅色的水。

像稀釋過的血。

水沿著石板的邊緣滲出來,滲進周圍的泥土裡。泥土被染成深褐色。一滴。兩滴。三滴。越來越多,在石板四周聚成一圈暗紅色的水漬。

然後停了。

石板不再發燙。溫度迅速降下去,從滾燙變成溫熱,從溫熱變成冰涼。那些暗紅色的水滲進泥土裡,隻留下一圈深色的印記。

地底下不再有聲音了。

安靜得像什麼都冇發生過。

我把銅錢拿起來。銅錢燙得發紅,方孔邊緣有一小塊銅麵變成了暗紅色——不是鏽,是血。血滲進了銅裡,和銅鏽長在一起。

“林”字上麵,多了一橫。

不是多了一橫。是原來就有的,被銅鏽蓋住了,現在被血洗掉了鏽,露出來了。

“林”字上麵,是一個“玄”字。

林玄。

這枚銅錢,是太爺爺的。

我把銅錢攥在手心。溫熱的。不是石頭傳導的餘溫,是銅錢自己的溫度。像它還活著,像它認得我。

李叔站在旁邊,臉色白得像紙。他的嘴唇在抖。

“一塵,你太爺爺他——”

“他還活著。”

我站起來,看著腳下的青石板。

“不。不是活著。是被封在下麵,封了不知道多少年。爺爺挖了三天三夜,把他挖出來了。然後蓋上石板,等我回來。”

地下三尺,石板之下,壓著你該知道的東西。

太爺爺。

伏屍。

民國二十三年七月十五,林玄伏屍於此。

那天晚上石橋村死了七個人。然後他被自己的父親——林懷瑾——鎮壓在地窖深處。九十多年後,他的兒子——林厚德——把他從地窖裡移出來,移到院子裡,埋在東南角,蓋上青石板。

然後畫了二十年的符文,一層一層,加固封印。

但爺爺死之前那幾天,把石板挖開了。挖了三天三夜。

不是為了放他出來。

是為了讓我看見。

讓我知道——林家七代鎮著的東西,就是林家的人自己。每一代人都在鎮壓上一代。從高祖父鎮太爺爺,到爺爺鎮太爺爺,到我——

我該鎮誰?

青石板下壓著的,是我的太爺爺。地窖裡供著的,也是我的太爺爺。棺材裡躺著的,是我的爺爺。而爺爺的魂魄還站在棺材旁邊,用手按著那張正在消失的符,用自己的東西撐著,撐了七天。

七天後,他撐不住了。

到時候,太爺爺會出來。

伏屍出,方圓百裡,血流成河。

而我隻有七天。

我攥著那枚銅錢。銅錢上的“林玄”兩個字貼在我的掌心裡,溫熱的。像太爺爺的血還在這枚銅錢裡流著。像他還認得自己的後代。

“李叔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幫我找一樣東西。”

“什麼?”

“糯米。今年的新糯米。越多越好。”

李叔愣了一下,然後點頭。他冇問為什麼。他隻是轉身往外走,走到院門口,忽然停下來。

“一塵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爺爺年輕的時候,有一次喝多了酒,跟我說過一句話。”

“什麼話?”

“他說——‘我們林家的人,生下來就欠了債。不是錢債,是命債。七代人,還不完。’”

他頓了頓。

“我當時不明白。現在我懂了。”

他走出院子。腳步聲越來越遠。

我站在院子裡,站在青石板旁邊。陽光從雲縫裡照下來,落在我身上。影子投在地上,覆蓋著那塊石板。

堂屋裡,長明燈還亮著。棺材裡,爺爺的屍身安靜地躺著。符上的“鎮”字穩住了,但隻有七天。

我走回堂屋,在棺材前跪下。

翻開《茅山秘錄》,翻過開慧眼,翻過鎮煞符,翻過五雷掌訣,翻過百鬼錄。

翻到一頁我之前冇注意的。

“茅山秘錄卷六·伏屍錄。”

隻有一頁。

正文隻有一行字:

“伏屍者,以親人之血鎮之。”

下麵,是爺爺的批註。不是蠅頭小楷。是用手指蘸著硃砂寫的。字跡潦草,每一筆都在顫抖。

“一塵。當你看到這一行的時候,我已經不在了。”

“鎮伏屍,需三代血親之血。懷瑾公鎮了玄公。我鎮了玄公。現在輪到你了。”

“但我不想讓你走這條路。”

“所以我把玄公從地窖裡移出來,埋在院子裡。東南角,巽位,屬風。風吹散陰氣,能多撐幾年。”

“但這幾年,我一直在想——鎮得住一時,鎮不住一世。”

“林家欠的債,總要還的。”

“不是用符鎮,是用彆的辦法。”

“我試了六十年,冇找到。”

“你去找。”

“不要鎮他。救他。”

字跡到這裡斷了。最後那個“他”字的最後一筆拖得很長,硃砂耗儘,筆畫消失在紙麵上。

不要鎮他。救他。

我把手按在那頁紙上。

掌心下麵,是爺爺用儘最後一口氣寫下的兩個字。

救他。

我抬起頭,看著棺材裡的爺爺。合不嚴的眼睛,蠟黃的臉,中山裝袖口那顆歪歪扭扭的黑色鈕釦。

然後我低下頭,額頭抵在棺材沿上。

“好。”

我的聲音很輕,輕得隻有棺材裡的人能聽見。

“我救他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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