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拾完東西，陸三抬腳往村外走。
我追上去：“先生這就走？”
“事辦完了。”
“天還沒亮，在村裏歇一宿再走？”
陸三腳步頓了頓，回頭看了一眼村子。月光下的河灣村安靜祥和，像任何一個普通的村莊。
“不了。”他說，“還得趕路。”
我送他到村口老槐樹下。
陸三走出去十幾步，忽然停住，回過頭來。
“九叔。”
“哎？”
“那根枯樹枝，你拿著。”
我低頭一看，這才發現自己還攥著剛才那根枯樹枝。借著月光細看，哪是什麽枯枝，分明是一截桃木，上麵還刻著模糊的符文。
“這個……”
“留著。”陸三說，“壓墳人用得著。”
我握著桃木，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。
“先生，”我喊住他，“你叫什麽名字？”
月光下，那個穿灰布長衫的背影頓了頓。
“陸三。”
“不是，我是問……真名。”
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陸長青。”
我點點頭，把這三個字記在心裏。
“陸先生，”我說，“下次路過河灣村，進來喝口水。”
陸三沒回頭，隻是擺了擺手。
背影越走越遠，最後消失在土路的盡頭。
我在老槐樹下站了很久，直到東方泛起魚肚白，雞叫聲此起彼伏。
我低頭看了看手裏的桃木，又抬頭看了看陸三消失的方向。
煙袋鍋子早就滅了，我也沒再點。
三天後，周寡婦來敲我的門。
“九叔，”她眼眶紅紅的，但臉上帶著笑，“我昨晚夢見小寶了。他穿著幹幹淨淨的衣服，跟我說他去念書了，讓我別擔心。”
我抽了口煙，沒說話。
周寡婦抹了抹眼睛，把一個籃子放在門檻上。
“自家雞下的蛋，你收著。”
我看了一眼籃子，雞蛋下麵壓著一遝紙錢。
“這是？”
周寡婦笑了笑。
“幫我也燒一份給他。”
她轉身走了，腳步比前些年輕快許多。
我看著她的背影，又抽了口煙。
煙霧升起來，散在風裏。
我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忘了問陸先生，那截桃木，用完了怎麽還？
轉念一想，那人大概不會再來了。
茅山的道士，走到哪，事辦到哪。河灣村的事辦完了，他自去下一個地方。
我把桃木收好，揣進懷裏。
壓墳人還得繼續守著。
這世上總有些東西，得有人看著。
那年秋天，河灣村又死了人。
村東頭的劉老頭，七十多了，走得很安詳，睡一覺就沒醒過來。算是喜喪。
劉家的兒子來找我，請我去壓墳。
“九叔，麻煩你了。”劉家兒子遞過來一遝錢，包著紅紙。
我沒接。
“老規矩，事辦完了再說。”
這是壓墳人的規矩。錢不能提前拿，拿了，萬一墳頭出點什麽事，說不清楚。
劉家兒子的臉色變了一下，很快又恢複正常。
“那行，九叔，明晚就辛苦你了。”
他走了。
我看著他的背影，總覺得哪裏不對勁。
劉老頭是喜喪，走得安詳，劉家兒子卻像是藏著什麽事。
晚上我去找吳大先生。
吳大先生是村裏的算命先生，住在後山坡的土地廟裏。說是廟，其實就一間破屋子，供著土地公和土地婆，香火早斷了。
我到的時候，吳大先生正坐在門檻上啃窩頭。
“喲，九叔來了？”他往旁邊挪了挪，讓出半截門檻，“坐。”
我坐下，掏出煙袋鍋子點上。
“吳大先生，劉老頭走了，你知道吧？”
“知道。”吳大先生啃著窩頭，含糊不清地說，“今兒早上走的，睡過去的，喜喪。”
“劉家兒子來找我壓墳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覺著不對勁。”
吳大先生停下啃窩頭，扭頭看我。
“怎麽不對勁？”
我把心裏的感覺說了。
吳大先生聽完，沉默了一會兒，把窩頭放下。
“九叔，你壓了幾年墳了？”
“七年。”
“七年，你見過髒東西沒有？”
“沒有。”
“那你怎麽知道這回會有？”
我說不出話來。
吳大先生歎了口氣。
“九叔，有些事，不是你想的那樣。”他站起來，拍拍屁股上的土，“劉老頭走得安詳，就是安詳。劉家兒子找你壓墳，就是找你壓墳。你非要多想，那是你自己心裏有事。”
我看著他的背影，忽然問：“吳大先生，你是不是知道什麽？”
吳大先生腳步頓了頓。
“我知道什麽？”他沒回頭，“我什麽都不知道。我就是個算命的，混口飯吃。”
他走進屋裏，把門關上了。
我在門檻上坐了很久，直到煙袋鍋子滅了，才站起來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，忽然聽見身後有腳步聲。
我回頭，沒人。
月亮很亮，照得村道白花花的，連個影子都沒有。
我繼續走。
腳步聲又響起來。
這次我聽清了，不是走路的腳步，是跑的腳步——啪嗒、啪嗒、啪嗒，像是光著腳丫子踩在泥地上。
我停下，猛地回頭。
還是沒人。
月光底下，隻有一條空蕩蕩的村道，和兩邊黑乎乎的院牆。
我握緊了懷裏那截桃木。
“誰？”我喊了一聲。
沒人應。
腳步聲停了。
我等了一會兒，轉身繼續走。
這次沒再聽見。
回到家，我把門閂上，躺到床上，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閉上眼睛，就想起那啪嗒啪嗒的腳步聲。
像是小孩光著腳跑。
可村裏的小孩，這個點早該睡了。
第二天晚上，我去給劉老頭壓墳。
劉家祖墳在村北的小王坡上，離村子兩裏地。我背著一壺水，揣著幾個窩頭，還有那截桃木，天黑之後就往那邊走。
走到半路，又聽見了腳步聲。
啪嗒、啪嗒、啪嗒。
我停下，回頭。
月光底下，一個小孩站在路中間。
光著腳，穿著白布褂子，低著頭，看不清臉。
我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。
“誰？”我喊。
那小孩慢慢抬起頭。
是周小寶的臉。
我腿一軟，差點坐地上。
“九叔。”他開口了，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，“九叔，你別去。”
我定了定神，咬著牙問：“小寶？你……你不是走了嗎？”
“我沒走。”他說，“那個東西沒走。”
“什麽東西？”
“劉爺爺……”他說，“劉爺爺身上有東西。”
我腦子裏嗡的一聲。
“你說什麽？”
“劉爺爺身上有東西。”他重複了一遍，“那個東西，從水塘裏跑出來的。它沒死。”
我轉身就跑。
跑到小王坡的時候，劉老頭的墳已經堆好了。
新墳，土還濕著，壓著幾張黃紙。
月光底下，那墳包像是趴著的什麽東西，黑黢黢的。
我喘著粗氣，站在墳前，什麽也沒看見。
可我能感覺到。
有什麽東西在看著我。
從墳裏麵。
我掏出那截桃木，攥在手裏，手心裏全是汗。
就在這時，墳包動了一下。
我以為自己眼花了。
又動了一下。
土在往外拱，像是有什麽東西要從裏麵爬出來。
我往後退了一步。
墳包裂開了一道縫。
一隻手從縫裏伸出來。
不是劉老頭的手——劉老頭七十多了，手應該是枯瘦的。這隻手卻是白的，泡得發白，像在水裏泡了很久。
水鬼。
小寶說它沒死。
它真的沒死。
那隻手扒著墳土的邊緣，用力往外撐。又一隻手伸出來。然後是頭——
一張臉從墳裏抬起來。
慘白的，浮腫的，眼睛是兩團綠光。
水鬼。
它從水塘裏跑出來，鑽進了劉老頭的棺材。
我兩條腿像灌了鉛，一步也邁不動。
水鬼爬出半個身子，轉過頭來，綠油油的眼睛盯著我。
然後它笑了。
那笑容我永遠忘不了——嘴唇咧開，露出黑乎乎的牙床，嘴裏往外淌著水，腥臭的水。
“壓墳人……”它開口了，聲音像是從水底下冒出來的，“壓了七年墳，沒見過鬼……今天，讓你見一見……”
它從墳裏完全爬出來，濕淋淋地站在月光底下，朝我走過來。
一步。
兩步。
我攥緊了桃木，渾身發抖。
就在這時，身後傳來一個聲音：
“孽障。”
我回頭。
月光底下，一個穿灰布長衫的人站在不遠處，背著竹箱。
陸三。
他沒走。
水鬼看見他，臉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不是走了嗎？”水鬼的聲音變了，帶著恐懼。
陸三沒答，隻是從竹箱裏抽出一把桃木劍。
“上次讓你跑了，是我大意。”他說，“這次，不會了。”
水鬼尖叫一聲，轉身就跑。
陸三沒追。
他隻是從懷裏掏出一張符，往天上一拋。
符紙在半空燃燒，化作一道金光，直直射向水鬼。
金光追上的瞬間，水鬼慘叫一聲，身體像被火燒一樣，冒出滾滾黑煙。
它掙紮著，翻滾著，最後化作一團黑氣，散在風裏。
這一次，什麽都沒留下。
我站在原地，渾身冷汗，看著陸三走過來。
“先生……你怎麽……”
“我一直沒走。”陸三收起桃木劍，“上次那東西沒死透，我猜它還會回來。隻是沒想到，它鑽進了劉老頭的棺材。”
我張了張嘴，說不出話來。
陸三看著我，忽然問：“你剛纔看見什麽了？”
“小寶……”我說，“周小寶……他告訴我別來。”
陸三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他幫你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欠他一條命。”
我知道。
陸三轉過身，看著那座裂開的墳。
“劉老頭明天得重新下葬。”他說，“你去跟劉家說，就說墳沒壓好，讓他們重葬。”
我點頭。
陸三沉默了很久，忽然開口：
“陳九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願意跟我學嗎？”
我愣住了。
“學什麽？”
“學茅山的本事。”陸三轉過頭來，月光照在他臉上，“你天生八字硬，命克六親，陽氣盛，又壓了七年墳，見過的東西比別人多。這樣的人，適合吃這碗飯。”
我張了張嘴。
“那……那我要學多久？”
陸三笑了一下。
“多久？”他說，“有的人學一輩子，還是個半吊子。有的人學三天，就能獨當一麵。看你自己的造化。”
我站在那裏，腦子裏亂成一團。
壓墳七年，我從來沒見過鬼。今晚見了，差點把命搭進去。
茅山的本事。
捉鬼驅邪。
我忽然想起吳大先生說的話：有些事，不是你想的那樣。
可有些事，也不是你不想，它就不來的。
我抬起頭，看著陸三。
“先生，我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