羅南的話讓一眾奴兵感覺有些不真實。
正這時,
“噓~噓!”
哨聲響起。
輪值隊長的瓊恩大喝一聲:“開始訓練!”
轉眼間,就看著八十人從各個地方跑了出來,快速集結戰隊。
這幾天來,他們已經習慣了準點訓練的作息。
依舊是訓練前的軍姿。
八支小隊裏八十人,一個個像是標槍一般筆直,又宛如一個整體,一動不動。
這一幕看得剛來的八個的奴隸護衛目瞪口呆。
這就是那位領主大人說的“訓練”?
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麽。
羅南也沒多做解釋。
他現在沒精力再一點點教這些人規矩。
後麵待久了,他們自然會明白。
他招呼道:“你們先就地休息,看看大家訓練。霸夏你跟我來。”
“是。大人。”
霸夏就跟著走了過去。
......
兩人走到了訓練休息的地方,看著訓練的隊伍,羅南開口道:“為什麽想留下來?”
霸夏沉默了一瞬,迴應道:“不知道。”
他是真不知道。
真要說條件好,這礦洞肯定比不上瑟銀要塞。
而且他也聽說了,這是一位被流放來要開拓新領地的領主。跟著他,死亡的概率會更大。
但就是因為之前見過一麵,霸夏感覺這個貴族和他見過的其他領主不一樣。
又說不出哪裏不一樣。
便留了下來。
羅南又問道:“那幾個人是你朋友?”
談心也是軍隊指導員的基本能力,他得先瞭解新來的士兵。
霸夏表情並沒有多大的波動,道:“都是奴隸團一起打仗的隊友。本事還不錯。他們看我留下了,就留下了。”
在戰場上,都是生死相交。
混久了,怎麽都有幾個難兄難弟。
“哦。”
羅南大概知道情況了,並沒有迴避,而是直奔主題:“我剛才聽瑪法斯說,你殺過你之前跟的兩任主人?為什麽?”
這話一出,氣氛彷彿立刻有了變化。
霸夏沒覺得自己的過往能瞞住,後背的兩道紅色烙印就是“殺主”的懲罰印記。這也是他到處處被奴隸主冷眼忌憚的原因。
他想著自己說出來,大概會這位領主也會被嚇到吧。
他平靜地說道:“以前我在北境傭兵營的時候,替查普頓家族打仗。雇主要屠一個村寨,我拒絕了。他們就要殺我,我就把他們殺了...”
羅南琢磨了一下地名,問道:“北境香山領的查普頓家?”
霸夏也沒想到羅南能知道那個已經被滅族的貴族,點了點頭:“嗯。”
羅南直抓重點,問道:“為什麽要屠村?”
霸夏坦然道:“那次我們其實已經兵敗了,潰兵四散,我正好掩護查普頓領主逃走。路過風車村的時,村子裏的人給了我們食物和水...查普頓領主怕村子裏人泄露他的蹤跡,下令屠村。那個村子還是他自己的領地,青壯已經為他死在戰爭中了。村民們也根本沒反抗...我拿錢受雇傭是打仗,不願意殺那些沒有兵器的老人和孩子,便拒絕執行命令。他們覺得我是敵軍間諜,就要把我一起殺了...結果就是他們死了。”
“...”
羅南聽明白了。
原來是當傭兵殺了雇主。
他又問道:“那第二次呢?”
霸夏看了羅南一眼,他心中很疑惑,為什麽一個貴族有興趣聽一個奴隸講故事。
至少之前從來沒買家問過。
雙平靜的目光看不出虛偽,他這才繼續講述了下去:“後來我被奴隸商人轉賣給了一個皮毛商人,主家人很善良,他們也沒把我當奴隸,對我也很好。可再後來主家落難破產,我和主家一起成了商會的奴隸,賣給了一個農場主。那家夥有虐待少女的毛病,弄死了很多女仆。主家的女兒菲拉成了女奴,每日被折磨。前主家對我有恩,我便帶著她逃走了。捕奴隊追我們,最後我們在山裏被堵住,混戰中菲拉死了,我也把那農場主殺了...”
“再後來我被送去了角鬥場,後麵打仗,角鬥場成了布拉克家族的產業,我就來這裏當了邊境奴軍了...”
能活到現在,隻是因為他能比別人更能打一點罷了。
羅南也沒想到,竟然會聽到這麽曲折的故事。
霸夏建的語氣裏沒有懊悔,沒有怨恨,隻讓人聽出了生死都無所謂的麻木。
......
聽完故事,羅南心中也鬆了一口氣。
這個貴族之上的世界,奴隸隻是工具。
不聽主人指揮,還殺主人,無論什麽緣由,就已經是大逆不道,沒人敢用。
可對羅南這個穿越者來說,這算多大個事兒?
在羅南眼裏,霸夏兩次噬主非但不是什麽十惡不赦,反而稱得上仗義血性。
本以為是個什麽專刺主人的問題奴隸,現在弄清緣由,反而羅南覺得他是一個有血有肉,有情有義的人。
說完,霸夏也沉默了。
他覺得眼前這位領主大人,大概會很害怕自己吧?
或許會後悔把自己留下,又或者送迴瑟銀要塞。
然而他沒想到的是,羅南沉吟了片刻,又問了一個毫不相幹的問題:“你之前為什麽當雇傭兵?”
霸夏覺得這領主這問題有些奇怪,但他也迴應道:“因為窮。巴斯克高原上物產貧瘠,家裏養不活這麽多人。傭兵訓練營那邊能提供免費食物,還能拿一筆安家費迴去給家裏。”
羅南看似隨口一問:“你家裏還有什麽人?”
從來沒人問過自己這個問題,霸夏目光裏掠過了一抹異色,像是迴想到了什麽,這才道:“我走的時候還有母親和一個妹妹。還有一個被魔獸咬斷雙腿的殘疾兄長。”
這話題讓氣氛突然一沉。
羅南又問道:“你多久沒迴去了?”
霸夏停頓了一下,彷彿算了算早已淡忘的時間,這才道:“八年了。”
羅南聽著,“哦”了一聲。
有情有義,有家人牽掛,足以看清了一個人的秉性了。
他這才進入了主題:“我的近衛軍不是永久製,獲得戰功可以脫離奴籍。我想,那對你來說應該不難。而且服役三年後,你們可以選擇自由退役,成為普通的自由民。又或者晉升為骨幹軍士,享有更高的薪資待遇,甚至是晉升騎士...”
剛才的問題算是政審。
現在,霸夏通過了。
“???”
此話一出,霸夏整個人的表情都愣住了,彷彿大腦根本不能消化耳朵聽到的話。
他早已習慣,旁人看到他後背的懲戒奴印時,那戒備、厭惡、或者更糟的,像是看怪物般的目光。
可眼前這位年輕的領主完全沒有。
看著羅南那正色的表情,霸夏這才意識到對方很認真在安排自己的未來,難以置信地確認道:“大人...您允許我加入您的近衛軍?”
他沒聽錯,是近衛軍,不是奴隸軍!
“嗯。”
羅南點點頭,示意正在操練的近衛軍,說道:“我的領地開拓需要人才,而我覺得你們正合適。你也不用擔心別的,如你所見,我的近衛裏一多半都是奴隸礦工。我這裏,隻要有本事,沒人在意你以前是什麽身份。”
他沒說太多。
空話說太多也沒意義,日後他們自然會知道。
然而霸夏也不在意這個,當奴隸都已經習慣了,留下有口飯吃就已經是很好的待遇了。
他遲疑道:“您不覺得...”
到嘴邊的話沒說出來,大概是想說,您敢把我這種人留在身邊?
哪怕是那位大騎士瑪法斯,也從來不會讓自己靠近他的營帳。
羅南起身笑了笑,道:“我沒覺得你做錯了什麽。”
話音明明不大,可霸夏反複聽到了雷霆之音振聾發聵。
很多時候他自己都在迴想,曾經的自己做錯了嗎?為了一些甚至不認識的人,把自己一輩子都搭了進去。
但現在聽到這話,那種迷茫瞬間清晰了。
領主大人說,我沒做錯?
這時,羅南想了想,笑了一下,道:“換我在你當時的處境,大概也會和你一樣選擇。”
“...”
霸夏的手抖了一下。
他那雙在戰場上廝殺都不會波動的雙眸,此刻竟然顫動了起來。
他忽然想起那時候,那個皮毛商人把他從奴隸販子手裏買下來時,也是這樣尋常的語氣:“跟我走吧,有口飯吃。”
那是他當奴隸後第一次覺得,活著也許還能有點別的什麽期待。
雖然自己從來沒有妄圖得到什麽。
自己一個卑賤的奴隸也不配。
可後來菲拉死了,那點希望就沒了。
他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有了。
可此刻,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領主,忽然覺得眼前亮得刺眼。
像黑夜裏的燈塔。
霸夏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。
但此刻,羅南已經起身走向了倉庫,迴頭囑咐了一句:“廚房那邊這會兒應該還有熱湯。我的護衛隊每天都有足夠吃飽的三餐。霸夏你們幾個可以自己去找點吃的,不用拘謹,這是你們應該有的。”
他可沒忘記這群人正好是飯點來的,身為奴隸的他們大概率還沒吃飯。
說著,轉身就走了。
霸夏呆立原地,久久不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