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天剛矇矇亮。
林川在硬邦邦的木床上醒來,短暫懷唸了一下前世那兩米寬的乳膠床墊。
作為穿越者,他沒像前輩們那樣搞發明搞得風生水起,反而在這大明江浦縣,硬生生把自己當成了本地父母,融入了大明官場。
林川洗漱完畢,推開房門,準備前往迎賓樓。
昨天那位“老先生”可是條實打實的大魚,老頭雖然脾氣臭、眼神毒,但那股子揮金如土的氣勢藏不住。
林川原本想讓他住在縣衙,管吃管住順便洗腦,結果沒留住。
怕大魚跑了,林川主動去見投資商。
剛跨出縣衙大門,典史李泉就跟屁股著火似的衝了過來,扶著膝蓋喘氣:“縣尊……應天府……應天府來人了!”
不多時,一名身著官服的中年男子在一眾隨從的簇擁下走來。
正是應天府通判,馬大人。
這位馬通判以前對林川可沒好臉色,直到半年前,他偶然得知林川竟是江南名士方孝孺的表弟,變臉的速度比翻書還快。
“林老弟!”
馬通判遠遠地就張開雙臂,親熱得像是失散多年的親哥哥:“你的信函,府尹大人收到了,聽聞有武夫在此放肆,府尹大人特命本官前來坐鎮。”
大明初期,武將雖猛,但應天府尹向寶可是正三品,且是京師最高行政長官,地位僅次於六部尚書,遠高於一省的佈政使司、按察使司等地方大員。
且應天府尹直接服務於皇權,在地位上足以碾壓那個正二品的都督僉事黃輅。
馬通判雖然隻是六品,但手裏攥著應天府尹的令牌,這就是底氣!
“老弟放心!”馬通判拍著胸脯,震得官服嘩嘩響:“那個黃輅若敢再來,本官便抬出府尹大人的旗號,拿捏他!定不叫你受委屈。”
林川心頭微暖,第一次覺得這老馬如此靠譜,連忙將人引住院內落座。
茶還沒喝兩口,門外腳步聲響。
朱元璋帶著一個清秀少年和古靈精怪的小姑娘到了。
馬通判原本正和林川閑聊,見這三人跟迴自家後花園似的溜達進來,官威瞬間就上來了。
他斜眼睨著朱元璋,重重放下茶杯嗬斥道:“林知縣,這位商賈好沒規矩!官身議事,平民怎敢堂而皇之闖入衙門?”
林川心裏臥槽一聲,趕緊起身圓場:“馬大人息怒,這位老先生是江南大戶,準備在江浦投一筆钜款,是咱們的貴客,失禮之處還望見諒!”
說罷,他趕緊讓典史李泉把老先生引去花廳,好茶好水伺候著。
臨川哪能想到,自己這番“保護大客戶”的行為,是在鬼門關前替馬通判撈了一把。
朱元璋深深看了馬通判一眼,那眼神古井無波,卻讓馬通判脊梁骨莫名竄起一股涼意。
老頭沒說話,雙手負後,帶著孩子跟著李泉往後院走去。
馬通判嘟囔一句:“滿身銅臭,林老弟,你還是太年輕。”
二人又聊了半晌。
馬通判喝了點酒,順了順胡須,豪氣幹雲道:“這都快午時了,想來那武夫被本官的名頭嚇住了,老弟莫怕,本官今日就守在這裏,他若敢來,定叫他好看!”
林川剛要道謝,外麵突然傳來一陣淒厲的驚呼。
一名捕快連滾帶爬地衝進大廳,聲音都劈了叉:
“來了!大人……兵來了!兵來了!”
馬通判眼睛一亮,不但沒怕,反而有些興奮:“好!終於來了!林老弟看好了,瞧本官如何教訓這幫兵蠻子!”
他整了整衣冠,昂首挺胸地走出大堂。
然而,當他跨出衙門台階的那一刻,整個人直接石化了。
來的人不是黃輅。
縣衙外的街道被清一色的玄甲騎兵封死,馬蹄踏地的沉悶聲震得人心髒漏拍。
“大將軍到!”
一道中氣十足的暴喝響起。
人群裂開,一名中年男子策馬而行。
他身披蟒袍,腰纏玉帶,一柄寶劍橫在胯間,眼神如刀,
來人正是涼國公,藍玉!
藍玉的排場比黃輅大了何止十倍?
百名披甲親衛如狼似虎,直接撞開衙門崗哨。
所過之處,嗬斥聲此起彼伏,廊柱被親衛的馬鞭抽得木屑四濺,連掛在柱子上許久的前知縣吳懷安和劉通的人皮都被抽壞了。
林川站在台階上,隻覺一陣牙疼。
這藍玉是有病吧?
屁大點事,部下要糧沒要到,他一個國公,不去京裏候旨領賞,竟親自跑來江浦縣找場子?
這種感覺,就像是你跟人打架贏了,結果對方直接把核武器搬到了你家門口。
大將軍的格局呢?
此時,後堂花廳。
朱元璋坐在石凳上,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頓。
聽到“大將軍”三個字,老頭的臉色瞬間陰鷙得如同暴雨將至。
他心裏已經把藍玉罵了個狗血淋頭,這蠢貨,真當這天下是他藍家的了?
開平王常遇春那種蓋世英豪,怎麽會有這種混賬的妻弟?
朱元璋心裏還存著最後一絲幻想:藍玉治軍嚴明,這次親自來,或許是覺得部下丟了軍人的臉,帶人來道歉的?
事實證明,老朱想多了。
“希聿聿!”
戰馬狂嘶,藍玉竟直接縱馬踏入了縣衙大堂!
百名親兵魚貫而入,將大堂圍得水泄不通。
一名將領打扮的義子跨步上前,一腳踹翻公案旁的案幾。
藍玉居高臨下,馬鞭在那深褐色的戰靴上輕輕敲打,聲音輕蔑:“誰是這裏的知縣?滾過來迴話!”
空氣瞬間凝固。
馬通判原本那張自信滿滿的臉,此刻白得像糊了三層石灰,腿肚子都在打擺子,剛才那股“拿捏”的豪氣早不知道飛哪去了。
這可是涼國公藍玉!
太子妃的舅舅!
蜀王殿下的嶽父!
執掌天下兵馬的大將軍!
更是敢在大破北元後強行上了北元皇後的,在班師迴朝中一個不高興攻打自家居庸關的猛人!
藍玉調轉馬頭,冰冷的視線落在馬通判身上,馬鞭指道:“你就是那姓林的知縣?”
“撲通!”
清脆的聲音在大堂響起。
馬通判甚至沒有任何心理掙紮,雙膝一軟,跪得極有節奏感。
“不……不是下官!大將軍明鑒,下官隻是路過的……”
說著,指著身後的林川,聲音顫抖得快要聽不清了:“他......他纔是林知縣!”
我特麽謝謝你啊!
林川斜了跪在地上的馬通判一眼,心裏波瀾不驚,甚至想笑。
這就是大明的文官,平時袖手談心性,臨頭跪地賣隊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