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繼續北行,輪轂壓在平整的路麵上,發出的聲音極小。
越過那片試驗田後不久,官道兩旁的景緻逐漸從純粹的農田轉變為錯落有致的村舍。
遠遠望去,煙火氣升騰。
打聽之下,方知這一片為孝義鄉。
“哐!哐哐!”
鑼鼓點子敲得極密,中間還夾雜著清脆的快板聲。
在一處名為“申明亭”的官辦建築前,此時正圍得水泄不通。
申明亭,那是大明律法規定的標配,每鄉必設,專門用來張貼榜文、宣讀《大誥》,以及讓鄉老調解糾紛。
在朱元璋的構想中,這裏應該是莊嚴肅穆、老幼肅立,聆聽聖訓的地方。
可現在的申明亭,變樣了。
亭前的空地上搭起了一個簡易的木台。
台上,幾名女子身著綵衣,臉上抹著厚厚的紅胭脂,正隨著鼓點扭動腰肢。
她們手中搖曳著色彩斑斕的彩綢,身段婀娜,動作火辣,引得台下那一圈老少爺們兒個個伸長了脖子,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。
“好!”
“扭的好!”
“再轉一圈!”
叫好聲此起彼伏,中間還夾雜著粗鄙的口哨。
朱元璋的臉色瞬間黑得像鍋底。
他推崇程朱理學、禮教秩序中,刻意糾正元朝女性相對自由的風氣,如今在這鄉野之間,居然發生此等低俗之事!
“成何體統……成何體統!”
朱元璋低聲咆哮,跳下馬車,死死盯著台上的表演。
朱允炆跟在身後,整個人都呆住了。
他今年十六歲,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,從小受的是最嚴苛的儒家教育。
此時看到台上女子那如水蛇般的腰肢和偶爾露出的皓腕,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,麵紅耳赤,想看又不敢看,眼神極其侷促。
“非禮勿視……非禮勿聽……”朱允炆喃喃自語,手裏的摺扇捏得哢哢作響。
朱善寧倒是沒那麽多顧忌,看著台上的演出,咯咯直笑:“這比宮裏的戲班子熱鬧多了!她們唱得真好聽。”
“住嘴!”朱元璋迴頭瞪了她一眼,聲音冷得結冰。
他隨手拽住旁邊一個正咧著嘴、哈喇子都快流出來的老漢,問道:“這是在幹什麽?”
老漢嚇了一跳,但看到朱元璋那副“老地主”的模樣,以為也是個來看熱鬧的同好,便嘿嘿一笑:“老哥,外地來的吧?這是咱縣尊林大人組建的縣文工宣傳隊,今天這是下鄉來給咱們勸農教化呢!”
勸農教化,也是知縣的職責之一。
“勸農教化?”朱元璋氣笑了:“用這種方式教化?”
“那可不!”老漢指著台上,一臉興奮,“剛才她們演的那出戲,講的就是怎麽挑複合肥的料,怎麽修水渠,文縐縐的榜文咱看不懂,但這麽演一出,三歲娃兒都知道該怎麽種地了,這叫……對,林大人說的,叫寓教於樂。”
朱元璋冷哼一聲:“勸農教化讓幾個女子在台上浪蕩,這江浦的教化,壞透了!”
在他看來,普及農桑知識那是官吏的事,是裏長、甲首、鄉老這些德高望重的人,端坐在亭子裏,文縐縐地宣讀。
現在倒好,林彥章居然找了幾個娘兒們在這兒又唱又跳?
良家女子本應在家相夫教子,竟出來拋頭露麵,如此浪蕩,違背禮教!
江浦縣的教化存在很大問題啊!
“老兄弟,你這人怎麽這麽多事兒?”
老漢有些不悅,壓低聲音道:“那幾個姑娘是縣裏春風樓的紅牌,那是下九流的出身,林大人說了,這叫資源合理再利用,讓她們閑著也是閑著,不如出來給咱們老百姓辦點實事,不僅能宣傳農業知識,還能教大家怎麽防騙、怎麽盡孝,隻要她們穿得齊整、說的是正事,誰管她們以前是幹啥的?”
朱元璋腦子裏嗡的一聲。
妓女!
林彥章居然讓妓女來承擔官方的教化職能。
這在朱元璋看來,無異於讓土匪去當縣尉,荒謬到了極點。
“那也不能讓風塵女子來此這般!”
老漢像看傻子一樣看著朱元璋:“當官的文縐縐說半天,誰聽啊?以前那些官吏來,一個個端著架子,品級不高排場不小,每次都折騰一天,最後我們老百姓啥都沒聽進去,浪費時間,誰都不願來。”
“現在你看,半個鄉的人都來了,還是主動來的,你看她們的表演,多投入,多帶勁啊!”
“老漢我活了幾十年,還是第一次免費看球......縣尊大人真是活菩薩!”
這時,台上的戲份到了精彩處。
一名濃妝豔抹、眼波流轉的女子突然跳下台,手裏拿著一個紅綢花球,在人群中穿梭,尋找互動物件。
她一眼就瞅見了朱元璋。
沒法子,別人都是蹲著或坐著,唯獨這老頭站得筆直,一張老臉陰沉得像要下雨,身上那股子威嚴勁兒,在這一群泥腿子裏顯得格格不入。
“這位大爺,瞧您這一身氣派,準是個有學問的。”
女子嬌笑著靠了過來,一股廉價卻濃烈的脂粉味瞬間衝進了老朱的鼻腔。
她伸手去拉老朱的袖子:“咱這兒正講到孝親尊老的戲碼呢,您上台給咱們演個老祖宗,讓大家夥兒拜一拜,討個彩頭,如何?”
朱元璋整個人像是被火燙了一樣,猛地往後退了一步。
“混賬!放手!”
這一聲爆喝,帶著常年殺伐果斷的帝王威壓。
那女子被嚇了一跳,笑容僵在臉上,手裏的帕子都掉在了地上。
周圍的錦衣衛便衣們瞬間緊繃,蔣瓛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短刀上。
“喲,大爺您幹啥呢?”
女子到底是城裏春風樓的紅牌,是見過場麵的,拍了拍胸口,有些委屈地撇撇嘴:“咱們這是正兒八經的官辦宣傳,是縣尊大人批了紅的,又不是讓您幹壞事當眾脫褲子,您這外鄉人,臉皮也太薄了些!”
“還是我來吧!”
旁邊那個大爺自告奮勇,嘿嘿笑著跳上了台,引起一片鬨笑。
台上頓時響起了歡快的鑼鼓聲。
大爺在台上笨拙地配合著表演,台下的老百姓笑得前仰後合,那是一種發自肺腑的、屬於底層人的歡快。
鑼鼓聲碎,笑聲如潮。
朱元璋站在人群後,看著那一張張布滿褶皺、卻笑得像孩子般的百姓。
原本想罵出的那句“低俗”,卡在了喉嚨眼裏。
這些百姓麵板黝黑,手上長滿了老繭,身上甚至還帶著泥土的味道。
這些人是自己一手護下來的子民,在大明的其他地方,他們往往是沉默的土地依附者,日日勞累的像牲口一樣在土地上消耗掉一生的人。
但在江浦,在這荒誕的“文工團”麵前,他們是活生生的人。
“禮教?”
朱元璋這輩子殺人如麻,立規矩、正風氣,求的是河清海晏。
可他差點忘了,對於這些麵朝黃土背朝天的子民來說,聖賢書太遠,肚子和樂子太近。
林彥章這小子,沒把百姓當成需要馴服的牲口,而是把他們當成了需要取悅的、活生生的家人。
什麽是好官?
不是在衙門裏抱著《大誥》等死,也不是滿口仁義道德卻眼睜睜看著子民易子而食。
能讓這幫苦了一輩子的泥腿子咧開嘴,打心底裏樂嗬出聲,能讓他們在笑聲中學到安身立命的本事,那就是林彥章的通天能耐!
朱元璋的手指在袖口裏輕輕叩擊,某種沉睡已久的、屬於當年那個“朱重八”的市井野性,差點被這喧囂的鑼鼓聲勾了出來。
若不是顧著允炆和善寧在側,需要維持他那當父親和爺爺的尊嚴,他真想把這身威嚴的殼子一脫,也跟著那幫大爺上台吼兩嗓子。
“走吧。”
朱元璋轉過身,沒再看那香風繚繞的戲台。
“去新城,朕倒要看看,姓林的小子還有多少歪理,能把這世道攪得這麽歡實。”
鑼鼓聲漸遠,孝義鄉的喧囂被拋在馬車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