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夜幕低垂。
江浦縣城內最大的銷金窟“迎賓樓”早已被縣衙包下。
二樓的天字號雅間內,燈火通明,觥籌交錯,一派官場特有的熱鬧景象。
這是知縣吳懷安為新任主簿林彥章,也就是現在的林川,設下的接風宴。
這頓飯,吃得不僅是酒菜,更是江浦縣未來的權力格局。
座次極為講究,透著一股森嚴的秩序感。
主位之上,自然是本縣的“土皇帝”,知縣吳懷安。
左手尊位,坐著那個看起來與世無爭的“老油條”縣丞趙敬業。
右手次席,便是咱們這位剛剛走馬上任的主簿林川。
而坐在末席陪坐的,是典史劉通。
至於外間的大堂,三班六房的書吏、捕頭王元那些不入流的角色,正推杯換盞,喧鬧聲隱隱傳來,更加襯托出這雅間內令人窒息的尊卑秩序。
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。
吳知縣放下手中的青瓷酒杯,白淨儒雅的臉上泛起一絲紅暈,開口道:
“林主簿,聽你口音,軟糯溫潤,倒像是江南水鄉來的,不知仙鄉何處啊?”
看似隨意一問,實則在進行籍貫覈查。
林川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,旋即自然地放下,恭敬答道:
“迴稟縣尊,下官乃浙江台州府寧海縣人士,海邊小縣,讓大人見笑了。”
“哦,寧海縣,好地方啊!依山傍海,人傑地靈。”
吳知縣點了點頭:又問道:“此番從寧海赴任,路途遙遠,是走的哪條路?途中可還順遂?”
這個問題看似尋常,實則暗藏機鋒,是在考察林川對路線的熟悉程度,也是在試探他是否與其他人有過接觸。
林川早已在心中演練過無數遍,當即對答如流:“迴稟大人,下官走的是水路,自杭州府入大運河,一路北上,不料行至半途,忽遇連日暴雨,江麵水漲,舟船耽擱了數日。”
“下官心憂任期,隻得於書童在**縣提前下船,雇了車馬,這才趕到江浦。”
這番話裏林川藏著兩個心眼:
第一,風雨耽擱,解釋了為什麽行程時間對不上。
第二,改走陸路,最大限度解釋了為何沒在浦子口碼頭官驛留下記錄,也減少了與其他官員碰麵的機會。
(明朝官員南北往來過江,必走浦子口,而浦子口正是江浦縣管轄,一查便知)
隻要沒人能證明他不是林彥章,那自己就是林彥章!
“原來如此,這幾日的秋雨,確實是大了些,江上風浪也急。”
吳知縣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,夾了一筷子醋魚,漫不經心地問道:“林主簿如此年輕,便已高中舉人,實在是少年英才,不知是哪一年中的式?師從何位大儒啊?”
林川心中冷笑,這老狐狸,搞學曆背調查戶口呢?
麵上卻愈發恭謹:“下官慚愧,乃是洪武二十三年中的舉,至於恩師……乃寧海縣學的一位老教諭,姓陳,早已致仕還鄉,躬耕壟畝,聲名不顯,怕是入不得大人的耳。”
中舉的年份,告身和文憑上都有,絕不能錯。
至於師承何人,這卻是文書上沒有的,林川不敢冒認什麽名滿天下的大儒。
萬一吳知縣跟那位名人有交情,或者問幾句那個名人的私密習慣,自己豈不是當場暴斃?
編個退休老教師,死無對證,這纔是標準答案。
“洪武二十三年……”
吳知縣聽到這個年份,眼中流露出一絲複雜的神色,似是羨慕,又似是感慨。
他長歎一口氣,說道:“林主簿啊,本官當真是羨慕你,二十出頭的年紀,便已名登賢書,踏入仕途,不像本官,蹉跎了半生歲月啊!”
說著,吳知縣端起酒杯,自嘲地笑了笑:“想當年,洪武三年鄉試,本官第一次下場,那時也是二十多歲的年紀,意氣風發,覺得這天下大可去得,結果卻是名落孫山。”
“誰曾想,這一落榜,竟是等了十多年!洪武六年,朝廷罷停科舉,本官便在鄉間教書度日,心如死灰,直到洪武十七年,聖上開恩,重開科場,本官纔算僥幸得中,從落榜到中舉,整整十四年光陰啊!”
“林主簿,你這是比本官……少走了十幾年的彎路啊!”
一旁的趙縣丞連忙勸慰道:“縣尊言重了,您這是大器晚成,厚積薄發,如今您身居一縣父母,造福一方,正是朝廷棟梁,林主簿雖年少得誌,但前路漫漫,還得仰仗您這等前輩多多提攜纔是。”
“提攜是自然。”
吳知縣擺了擺手,原本有些頹喪的神情陡然一肅,目光變得銳利起來,掃視全場:
“但本官也要把醜話說在前頭,咱們這位皇帝陛下,平生最恨貪官汙吏!林主簿,還有老趙、老劉,你們都給本官記住了,千萬別以為山高皇帝遠,就可以為所欲為!”
“我大明律法森嚴,更有陛下親頒的《大誥》懸於頭頂,每年都有巡按禦史代天巡狩,別看他們品級隻有七品,但那手裏可是拿著尚方寶劍的!”
聽到“巡按禦史”四個字,林川的心髒猛地收縮了一下。
他當然知道巡按禦史是什麽,那是懸在所有地方官頭頂的一把利劍!
這些由都察院派出的監察官,品級雖不過正七品,卻被賦予了“代天巡視”的無上權威。
他們的監察物件,上至各省的佈政使、按察使等封疆大吏,下至州縣的知縣、主簿、典史,乃至地方的豪強鄉紳,無所不包。
隻要發現有“貪腐、失職、僭越”等問題,巡按禦史便可直接上本彈劾,甚至有權就地封存官印,將犯官鎖拿進京。
自己的冒官之事,若是被這等人物查出蛛絲馬跡,那後果……不堪設想!
就在林川心神不寧之際,吳知縣的語氣又緩和了下來,夾起一顆盤中的肉丸,繼續說道:“本官也是窮苦出身,僥幸得了功名,纔有了今日,所以,我最是見不得那些魚肉百姓的貪酷之輩,咱們食君之祿,當忠君之事,為官一任,定要對得起頭上的烏紗,對得起黎民百姓。”
許是說話時分了神,或許是筷子沒夾穩,那顆圓滾滾的肉丸,竟從吳知縣的筷子間滑落,掉在了滿是油汙的桌麵上,又滾落到了地上。
地板雖還算幹淨,但畢竟也是人來人往踩踏之地,沾了不少灰塵。
雅間內的氣氛,瞬間有些尷尬。
一旁的趙縣丞和劉典史都愣住了,不知該如何是好。
林川也驚呆了,看著地上那顆沾滿了灰塵的肉丸,心想要不我去叫小二來收拾了吧,或者幹脆換一盤?
可接下來吳知縣的舉動,讓他瞠目結舌,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隻見吳知縣愣了片刻,臉上閃過一絲惋惜之色,隨即,竟不顧自己知縣大老爺的身份,直接彎下腰,在桌子底下摸索起來。
很快,他便用那雙養尊處優的手,將那顆髒兮兮的肉丸重新夾了起來。
吳知縣甚至沒有叫人拿水衝洗,隻是用自己的官袍袖口隨意擦了擦上麵的灰塵。
在林川驚恐的目光中,竟將那顆肉丸送入口中,咀嚼了幾下,嚥了下去!
“咕嘟。”
林川清晰地聽到了旁邊趙敬業吞嚥口水的聲音。
做完這一切,吳知縣才彷彿沒事人一樣,抽出一方手帕擦了擦嘴角的油漬,對著目瞪口呆的眾人笑了笑,語氣雲淡風輕:
“可惜了,可惜了,一粒米,一滴汗,百姓種地不容易,不可浪費,讓諸位見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