應天府,皇城。
深冬的夜,寒氣像是有鑽頭的鋼針,直往人的骨縫裏鑽。
文華殿內,蠟燭爆了一朵燈花,火苗跳動間,映照出一張滿是褶皺、威嚴如虎的臉。
正是大明開國皇帝,朱元璋!
這位年近古稀的老人是個不折不扣的工作狂,在大明朝,如果不給他安排二十四個小時連軸轉的加班,他可能覺得這江山坐得不踏實。
此時,一份來自都察院監察禦史耿清的奏章,正靜靜地躺在他的禦案上。
“江浦主簿林彥章,清正廉明,有經世之才……”
朱元璋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在“九品主簿”幾個字上停留了片刻,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上個月錦衣衛匯報的一個畫麵:
一個穿著九品官服的年輕人,麵對滿朝文武和當朝太子,梗著脖子痛斥上官無能,那股子要把天捅個窟窿的狠勁兒。
“是他?”朱元璋沙啞著嗓子開口。
“迴陛下,正是此人。”
耿清躬身立於階下:“臣微服江浦,親眼見此人以九品之身,行萬民之利,江浦百姓提及林主簿,無不交口稱讚,此等能吏,若因位卑而棄之,實乃朝廷之失。”
朱元璋嘴角微微下壓,這是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他最討厭官場那些彎彎繞繞,最喜歡的就是這種敢掀桌子的“愣頭青”。
“勇氣可嘉,手腕亦有。”朱元璋提筆,在奏章上落下一個鐵畫銀鉤的“準”字。
但在大明朝,跳級升官不是那麽簡單的,那叫“破格”,而老朱的破格,往往帶著幾分試探的冷酷。
……
江浦縣,縣衙。
年關將至,本該是喝茶摸魚等放假的好日子,縣衙裏卻彌漫著一種“公司要裁員”的焦慮感。
林川坐在廨房裏,麵前是一碗熱氣騰騰的碎米粥。
他現在的心情很奇妙,吳懷安被帶走後,自己這個九品主簿實際上成了縣衙的最高長官。
“這感覺,就像是剛入職的管培生,還沒過實習期,ceo突然因為貪汙進去了,董事長隨手一指說:小林,你先頂上。”
林川喝了一口粥,自嘲一笑。
就在這時,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思緒。
一名身穿吏部官服的主事,沉著臉走進了縣衙。
這主事姓陳,此時眼底全是紅血絲,那是典型的“年終加班綜合征”。
在大明朝,吏部的差事最是繁瑣,眼看年關將近,六部官員要封印迴家抱老婆了,硬是被一道聖旨派到了江浦。
“林彥章接吏部任命!”
陳主事沒廢話,甚至連客套都省了。
林川帶著縣丞趙敬業等人齊刷刷躬身行禮。
“命江浦縣主簿林彥章,署理知縣事務,待考滿合格,再行實授!”
文書宣佈完畢,陳主事把公文往林川手裏一拍,冷淡道:“林大人,這‘署理’兩個字,分量不輕,這一年內,若是政績有一丁點瑕疵,這知縣的位置,你坐不穩,這顆腦袋,更不一定保得住,好自為之吧!”
說完,陳主事拍拍屁股走了,連口水都沒喝,像是晚走一秒,江浦縣的窮酸氣就會沾到他的官袍上。
“恭喜……林大人。”趙敬業的聲音有些幹澀,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。
他這輩子求而不得的官位,林主簿這個年輕人,竟然隻用了半個月就拿到了。
雖然隻是“署理”,依舊是九品,但這代表著,江浦縣的實權,正式落到了林川手裏。
林川掂了掂手裏的文書,心裏想的卻是:“沒漲工資,沒提行政級別,但活全歸我幹了,這不就是典型的職場pua嗎?”
……
還沒等林川感歎完,縣衙外又傳來一陣更密集的馬蹄聲。
這次來的,不是要加班的主事,而是殺氣騰騰的刑部官員。
囚車裏,吳懷安和劉通被鎖得像兩頭死狗。
“林大人,久違了。”
刑部主事皮笑肉不笑地打了個招呼:“聖上有批示,此二人貪賄逾千兩,依《大明律》,處以極刑。”
林川眉頭一皺,心裏咯噔一下:“既然三司已經定罪,聖上硃批已下,該拉去應天府菜市口哢嚓的就地辦了便是,拉迴江浦作甚?下官這兒正準備過年,嫌不夠晦氣?”
趙敬業在一旁,臉色瞬間變得慘白,牙齒打顫道:“大人……您忘了?貪汙六十兩銀子以上,是要……是要去那個地方的。”
說著向縣衙左側怒了努嘴。
林川順著提示看去,那裏有一座毫不起眼的低矮建築,原本是土地廟,但在洪武年間,它有個讓大明官場聞風喪膽的名字,皮場廟!
“我尼瑪……”
反應過來的林川心裏暗罵了一句,後背的寒毛一根根立了起來。
作為一個現代靈魂,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麽。
朱元璋這位“職場閻羅”,給貪官準備了一套極其變態的懲罰!
……
皮場廟內。
香爐是空的,供桌是灰。
這裏沒有神像,隻有幾副泛著黑冷光澤的刑架。
吳懷安和劉通被粗暴地拽出囚車,像兩塊爛肉般被剝得精光,四肢張開,死死地固定在刑架上。
吳懷安終於意識到了等待自己的是什麽,拚命地搖頭,眼淚鼻涕糊了一臉,嗓子嘶啞地喊著:“林大人……林老弟!救我!我有錢……我告訴你銀子藏在哪!求你給我個痛快!一刀殺了我也行!”
林川站在門口,腳下像是生了根,一步也不想往裏挪。
這時候,一名男子從刑部隊伍中走了出來。
他長得極其普通,屬於扔進人堆裏就找不到的型別,唯獨那雙手,修長、白皙、指節分明。
此人背著一個長條形的皮革包,開啟,裏麵是幾十把形狀各異的小刀,薄如蟬翼,寒光內斂。
“刑部借調,錦衣衛百戶,楚風。”那人對著林川微微點頭。
楚風。
林川記住了這個名字。
此人身上沒有那些大人物的狂傲,卻有一種專屬於專業人士的寂靜。
這種人,要麽是頂尖的刺客,要麽就是最頂級的“外科醫生”。
“林大人,陛下有旨:貪墨者,需深刻警示。”楚風的聲音沒有起伏,像是在宣讀天氣預報。
他選了一把三寸長、略帶弧度的快刀,走到了吳懷安身後。
“林大人,請監刑。”
那種眼神,看人不是看人,是在看一個可以被精準拆解的生物標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