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底,晦日。
這一天的江浦縣衙,氣氛比亂墳崗還要陰森幾分。
天色陰沉,北風卷著枯葉在院子裏打轉,發出嗚嗚的聲響,像是在給誰奏著喪樂。
吳懷安穿著正七品的官服,負手立在儀門之下。
他今日特地修整了胡須,官威深重,眼神裏透著一股子難以掩飾的亢奮。
就像是一頭蹲守了半個月的餓狼,終於要把那隻該死的兔子咬斷喉嚨。
“人都齊了嗎?”吳懷安淡淡問道。
“迴縣尊,六房書吏、三班衙役,還有負責庫房看守的雜役,一共四十八人,全都在這兒了。”
典史劉通頂著那張還沒完全消腫的豬頭臉,笑得格外猙獰:“今日是大查庫,按照慣例,所有人都要在場做個見證。”
“很好。”
吳懷安嘴角勾起笑容。
見證?
沒錯,本官就是要讓全縣衙的人都親眼看著,那個自命清高的林彥章,是怎麽身敗名裂,怎麽被扒了這身官皮,像條死狗一樣被拖出去的!
“林主簿呢?”吳懷安明知故問。
“林大人正在舊檔庫房那邊核對最後一批賬目,說是今日就能交差了。”
戶房典吏孫祥在一旁躬身應道。
“交差?”
吳懷安冷笑一聲,大袖一揮:“走!本官親自去驗收他的‘差事’!”
一行人浩浩蕩蕩,殺氣騰騰地直奔後院舊檔庫房。
……
舊檔庫房外。
林川剛放下手中的毛筆,伸了個懶腰,骨節發出劈裏啪啦的脆響。
“終於來了。”
他聽著外麵雜亂且急促的腳步聲,臉上不僅沒有驚慌,反而浮現出一絲看戲的玩味。
就像是買了票進了德雲社,等著台上的角兒開嗓。
“砰!”
房門被粗暴地踹開。
冷風裹挾著塵土,還有幾十號人的體溫,瞬間湧進了這間狹小的庫房。
為首的正是吳懷安,身後跟著一臉兇相的劉通,還有那個眼神閃躲、一看就是做賊心虛的孫祥。
再後麵,是烏壓壓一片看熱鬧的六房書吏和衙役。
“喲,縣尊大人。”
林川慢條斯理地撣了撣袖子上的灰塵,並不行禮,隻是似笑非笑地看著吳懷安:“這麽大陣仗?知道的是來查庫,不知道的,還以為是來抄家的呢。”
“少廢話!”
吳懷安根本不接他的茬,直接進入正題:“林彥章,本官接到舉報,說你利用校對賬目之便,監守自盜,挪用庫銀!今日例行大查庫,你最好祈禱你的手腳幹淨!”
林川挑了挑眉:“舉報?敢問是哪位英雄好漢舉報的?站出來讓林某瞻仰瞻仰?”
“哼!無須多言,搜了便知!”
吳懷安懶得跟他廢話,直接給劉通使了個眼色。
劉通心領神會,大手一揮,帶著幾個心腹衙役就衝了進去。
“搜!給老子仔細搜!每一個角落都別放過!”
這一幕,演得那是相當逼真。
衙役們翻箱倒櫃,把一堆堆發黃的賬冊扔得滿地都是。
然而,所有人的目光,其實都若有若無地瞟向角落裏那個紅木立櫃,那是林川用來存放私人物品和臨時文書的雜物櫃。
林川雙手抱胸,靠在門框上,甚至還有閑心數著地上的螞蟻。
“演技太浮誇了。”
他在心裏默默吐槽:“直奔主題都不會掩飾一下,這要是放在前世的刑偵劇裏,第一集就得領盒飯。”
果然,不到半盞茶的功夫。
“大人!找到了!”
劉通發出一聲極其做作的驚呼,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一樣,站在那個雜物櫃前大喊大叫:“這裏麵有東西!”
全場瞬間死寂。
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吳懷安眼中精光爆射,大步流星地走過去:“開啟!”
“哢噠。”
櫃門應聲而開。
劉通伸手進去,像變戲法一樣,掏出了一疊厚厚的紙張,還有一個沉甸甸的布包。
“嘩啦!”
布包解開,二十兩雪花銀在昏暗的庫房裏閃爍著誘人的光澤。
而那疊紙張,赫然是常平倉的提貨單,上麵清清楚楚地寫著:精米五十石!
“嘶!”
門口圍觀的書吏們齊齊倒吸一口涼氣。
在大明朝,這可是天大的罪證!
洪武爺最恨貪官,貪汙六十兩就要剝皮實草,這五十石米加上二十兩銀子,雖然還沒到六十兩的線,但足夠把牢底坐穿,甚至流放三千裏了!
“林彥章!”
吳懷安猛地轉身,手裏抓著那把銀子和提貨單,怒發衝冠,聲音如雷霆炸響:“人贓並獲!你還有何話可說?!”
“身為朝廷命官,竟敢在縣衙重地,公然私藏贓銀,竊取官糧!簡直是膽大包天,喪心病狂!”
“來人!給我拿下!即刻扒去官服,打入死牢,上報應天府,依律正法!”
這一套連招,行雲流水,顯然是在腦海裏排練了無數遍。
劉通和幾個如狼似虎的衙役立刻掏出鐵鏈,滿臉獰笑地逼向林川。
完了。
林主簿這下徹底完了。
門口的書吏們有的惋惜,有的幸災樂禍,有的則是一臉漠然。
官場傾軋,成王敗寇,從來如此。
然而。
處於風暴中心的林川,卻笑了。
他沒有跪地求饒,沒有驚慌失措,甚至連眼皮都沒跳一下。
“慢著。”
林川伸出一隻手,輕輕做了一個“暫停”的手勢。
聲音不大,卻透著一股子讓人無法忽視的冷靜。
“怎麽?死到臨頭還想狡辯?”
吳懷安厲聲道:“鐵證如山,你辯無可辯!”
“鐵證?”
林川指了指那個大敞四開的櫃子,語氣平淡:“吳知縣,這櫃子,是我的私人雜物櫃吧?”
“是又如何?那是你藏贓的地方!”
“既然是我的私人櫃子,自然是上了鎖的。”
林川慢悠悠地從懷裏掏出一把黃銅鑰匙,在手指間轉了個圈,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:
“這把鑰匙,我貼身帶著,從未離身,連睡覺都壓在枕頭底下。”
說到這裏,林川的目光突然變得銳利如刀,直直地刺向站在櫃子旁邊的劉通和孫祥:
“那麽問題來了,既然鑰匙在我手裏……”
“剛才劉典史開啟櫃子的時候,用的是哪把鑰匙?還是說,劉典史練過什麽隔空開鎖的絕技?”
轟!
這句話像是一道閃電,瞬間劈開了庫房裏凝固的空氣。
原本嘈雜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,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。
所有人的目光,刷的一下,全都集中到了那個櫃子的鎖頭上。
那是一把嶄新的銅鎖,此刻正掛在櫃門上,鎖舌縮迴,顯然是被鑰匙正規開啟的,沒有任何撬動的痕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