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川踏入都察院大院。
“林……林剝皮迴來了!”
也不知是誰壓低嗓子喊了一句,刹那間,方纔還紮堆閑談的禦史們,詭異地安靜下來。
眾禦史麵色微變,旋即作鳥獸散,有的低頭快步疾行,有的裝作翻看案卷,更有人不顧體麵,直接繞了遠路鑽進偏房。
那避之不及的模樣,彷彿林川身上帶著某種烈性瘟疫。
林川看著這一幕,嘴角抽了抽,心中腹誹:這群同僚,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林某人是什麽吃人的妖獸,我有那麽可怕?我隻是喜歡幫貪官們物理超度罷了。
“林中丞,你可算迴京了!”
一聲爽朗的大笑打破了尷尬的死寂。
僉都禦史耿清快步從大堂迎了出來,這老哥是都察院裏少有的硬骨頭,也是林川的舊友。
他滿臉堆笑,離著老遠就拱起手來:“如今你可是名動天下,連京城街角玩泥巴的孩童,都知道‘林閻王’的大名,當真是威風八麵啊!”
林川停下腳步,苦笑著迴了一禮:“耿大人快莫要取笑,都是些虛名,我隻願這威名能震懾貪官,還地方幾分清明,便足矣。”
身後的戴德彝早已按捺不住激動,快步湊到耿清麵前,眉飛色舞地講述沿途見聞,語氣滿是亢奮:
“耿大人,你是沒親眼瞧見那場麵!百姓綁著貪官跪在中丞駕前,那叫一個大快人心,還有一路上……”
戴德彝在耿清麵前唾沫橫飛,把沿途百姓綁官、押囚迴京的事說得繪聲繪色,足足聊夠一盞茶的功夫,才意猶未盡地收了聲。
林川懶得聽他細說,轉身便著手安排心腹職位,公事公辦,半點不拖遝。
趙忠開跟著他多年,文書、雜務打理得井井有條,此番調入都察院,授正八品令史,依舊專職伺候林川,算是換了衙門不換差事,熟門熟路。
王強、嶽衝二人是貼身護衛,武藝過硬、忠心耿耿,依舊留在林川身邊當差,負責日常護衛、跑腿傳令。
工作內容和在山東時別無二致,隻是辦公地點從按察司挪到了都察院。
唯獨早年跟著林川的書吏洪峰,老母久病臥床,離不開人照料,實在不便遠赴京城。
林川也不強求,索性做個順水人情,以其辦案有功為由,舉薦他升任山東按察司八品令史,就地升遷,既能奉養老母,也算是報答多年追隨之情。
心腹安置妥當,林川又著手梳理山東按察司的人事空缺,這纔是官場正經的論功行賞。
劉璋、張斌二人在山東案中全力配合,既穩住了按察司大局,又幫著查辦餘黨,功勞實打實。
林川先是寫好請功奏疏,又私下在吏部打了招呼、疏通關節,流程走得極順。
沒過幾日,吏部文書下達:原按察副使劉璋,升任山東按察使,執掌一省刑獄;原僉事張斌,升任按察副使,輔佐劉璋。
餘下兩個僉事空缺,吏部從刑部、六科給事中裏選調了兩名老成官吏補位。
山東按察司的班子徹底搭穩,上下人心安定,再無動蕩。
按察司的事落定,佈政司的人事遞補也按規矩推進。
陳景道伏法後,原山東右佈政使楊鏞,按大明官場常例,順理成章遞補為左佈政使,執掌一省民政。
這等右升左的升遷,屬於省內常規調動,吏部走個備案流程即可,用不著朝廷大動幹戈。
可偏偏空出來的山東右佈政使一職,成了塊難啃的骨頭。
吏部尚書杜澤最近覺得自己要禿了。
他先後擬了五批名單,每批三五人,都是資曆、政績夠格的官員,上報朱元璋禦批。
誰知奏章遞上去,全被朱皇帝一筆否決,連個理由都沒給。
連駁五次。
杜澤在吏部值房裏愁得抓耳撓腮,摸不透這皇帝老兒的心思。
往常這種位置,要麽準奏,要麽皇帝直接扔個名字下來。
像這種“我就不說要誰,反正你給的我都不要”的冷暴力,實在讓人抓狂。
難道,陛下心裏早就有定見?
這一拖,就是兩個月。
直到年關將近,杜澤硬著頭皮,第六次遞上了摺子。
這次,他把剛平複冤屈不久的李擴寫在了第一位。
理由很冠冕堂皇:李擴曾任山東按察使,熟悉民情,為人清正,且剛受過委屈,朝廷理應補償。
奏章遞進去不到半個時辰,禦批就迴來了。
朱元璋提筆批了一個蒼勁有力的:準。
杜澤看著那個紅通通的字,半晌沒說出話來。
早說啊!陛下您早說相中這位老先生了啊!
困擾吏部長達數月的難題,就此解決。
旨意下達的當天,訊息便傳遍京城官場。
旨意下達的那天,整個京城官場都懵了。
此時的李擴,正拎著杆竹質魚竿,在自家京城老宅的小池塘邊垂釣。
他自打平反以來,一直處於“養老待業”狀態。
整整三個月,沒人上門,他也樂得清靜,每天就是喂魚、看花、喝茶。
老李覺得這輩子也就這樣了,能活著洗清冤屈已是祖墳冒青煙,官場那點事兒,他早就不想摻和了。
“聖旨到!”
內監的聲音尖銳地劃破了小院的寧靜。
李擴愣住了,手裏的魚竿“啪嗒”一聲掉進水裏,驚起了一池錦鯉。
他哆哆嗦嗦地跪下接旨,直到聽清了那句“升任從二品山東右佈政使”時,整個人還是茫然的。
我……我不是退休了嗎?
我不是該迴鄉祭祖了嗎?怎麽官還升了一級,還得迴山東那個傷心地?
與此同時,都察院內。
都察院院內,林川剛處理完手頭文書,趙忠開便快步走來,滿臉激動地躬身稟報:“中丞,大喜訊!李大人升官了!”
“升官?老李?他不是在養老嗎?”林川猛地抬頭,語氣裏滿是詫異,全然沒料到這一出。
“真升了!”趙忠開驚喜道:“吏部剛下的文,李大人不僅平反,還從正三品按察使,破格提拔為從二品山東右佈政使!聖旨讓他即刻啟程,重返山東!”
林川愣了片刻,忽然放下筆,發出了“嘖嘖”的驚歎聲。
臥槽,老朱這一手玩得,簡直是教科書級別的打臉啊!
林川在心裏給朱元璋點了個讚。
這波操作,實在是太解氣了,簡直是神來之筆。
想當初陳景道在佈政司一手遮天,構陷李擴入獄,恨不得把他踩進泥裏。
如今倒好,李擴不僅平反昭雪,還直接升到陳景道曾經的衙門,當起了右佈政使。
相當於踏進仇人的老巢,偏偏仇人已經死無對證,這口氣出得徹徹底底。
林川打心底裏為李擴高興,這波升遷實打實是揚眉吐氣。
更妙的是,山東官場早已洗牌。
陳景道的親信黨羽被劉璋清理得一幹二淨,現任按察使劉璋是李擴的老部下,左佈政使楊鏞是按規矩升遷的老好人。
李擴此番赴任,沒有舊怨掣肘,沒有小人刁難,簡直是贏麻了!
林川甚至能想象到,李擴到佈政司上任時,那些曾經巴結陳景道、冷眼旁觀的官員,臉上會是何等精彩的表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