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十多位朝臣上疏陳情,聲勢浩大,根本壓不下去。
哪怕朱允炆有心偏袒南方派係、護住陳景道,也不敢強行扣押這麽多奏疏。
他又氣又惱,卻無計可施。
大明朝的京官,最不怕的就是死。
你要是敢強行扣押這麽多言官的奏疏,明天他們就敢在金鑾殿門口集體撞柱子,讓這個未來的皇帝還沒登基就背上個“矇蔽聖聽”的罵名。
這種代價,朱允炆承擔不起。
隻能抱著一摞求情疏,轉身趕往乾清宮。
見到朱元璋時,這位年邁的獅子正靠在龍椅上閉目養神。
“皇爺爺……”朱允炆行禮,語氣有些急促,將那疊如山般的奏疏呈了上去。
他一邊擦著額角的汗,一邊刻意添了幾分挑撥:“孫兒汗顏,近日為李擴求情的摺子竟多達四十餘份,聲勢之大,前所未見,孫兒懷疑……這是朝中有人結黨營私,意圖以眾議裹挾朝堂,以此法救下那等奸佞之徒。”
朱元璋緩緩睜開眼。
渾濁銳利如刀的眼睛盯著朱允炆看了一秒,看得這位皇太孫脊背發涼。
朱元璋接過奏疏,沒有立刻說話,一份一份地翻,主要是看署名。
翻到最後,將疏文丟在案上:“這些人大多是科道言官,向來以直諫立身,若是朋黨,豈會如此明目張膽?”
朱允炆被堵得啞口無言,垂下頭,不敢再吭聲。
朱元璋心裏其實也犯了嘀咕。
山東按察使李擴,這種級別的官員在大明官場一抓一大把。
如果真是一個貪贓枉法、離間親王的敗類,怎麽可能引發這種規模的聯名保薦?
這些寫奏疏的人,可沒一個是傻子!
難道,真是朕老了,耳根子軟了,被那個山東佈政使陳景道給耍了?
這種念頭一旦冒出來,就止不住地在朱元璋腦子裏盤旋。
他揮揮手,語氣生冷:“退下吧。”
朱允炆剛如蒙大赦地退出大殿,朱元璋便沉聲喚道:“傳錦衣衛千戶,楚風。”
不多時,楚風快步入殿,跪地行禮,身姿挺拔,麵無表情。
朱元璋道:“山東一案,你親自去拿的李擴,當日情形,如實奏來。”
楚風沒有猶豫,叩頭迴話:“臣奉旨赴魯鎖拿李擴,當日並無異動,隻是山東按察副使林川,曾攔住臣質問。”
“林川?”朱元璋眉毛一挑。
楚風迴道:“是,林川當時質問臣,此案疑點重重,他言明走私通倭一事隻涉及齊王府長史,與齊王本人絕無瓜葛,是有人借機栽贓陷害,以達到離間天家骨肉的歹毒目的。”
“臣當時隻負責奉旨抓人,並未理會,許他一刻鍾與李擴告別。”
朱元璋聞言,眼底閃過一絲瞭然:原來是林川在背後奔走,為老上司求情,難怪能發動半個京城的言官。
那小子,倒是個重情重義、不忘舊恩的性子!
楚風見老皇帝沒有動怒,忽然想起什麽關鍵線索,再次叩頭:
“陛下,此案還有關鍵人證,登州衛指揮使賈峰,正是他供出齊王府長史走私通倭,如今此人被關在錦衣衛詔獄,三日後便要剝皮處決,臣鬥膽請旨,是否提審此人,問清內情?”
朱元璋眼神一厲,當即拍板:“即刻提審!朕要問清楚,他招供時,到底指認齊王參與,還是隻咬上了齊王府長史!”
“遵旨!”
楚風領命,快步退出乾清宮,直奔詔獄。
半個時辰後,楚風去而複返,再次入宮奏報,語氣篤定:
“陛下,賈峰當堂招認,他當初隻向林川供認齊王府長史盧坤私通倭寇、走私鹽糧,自始至終,沒提過半句齊王殿下,更無指認藩王參與的言辭。”
朱元璋閉了閉眼。
再睜開時,神色已然清明。
真相大白,李擴確確實實是被陳景道反咬構陷,冤枉了!
為了保住自己,陳景道甚至想把齊王也拉下水,搞出這麽一出“離間親王”的大戲!
這就是**裸的構陷。
朱元璋的臉色陰沉得可怕。
他這輩子最恨的就是被人當槍使,尤其是被這種地方上的卑劣官員耍得團團轉!
陳景道暫且不論,李擴如今還在天牢裏。
既然知其被冤枉,那麽問題來了。
自己身為皇帝,聖旨已下,李擴是自己下令鎖拿的,甚至連齊王都被自己親口申飭了。
如果現在直接下一道聖旨,說“朕錯了,李擴放了吧,陳景道抓起來”,那自己這個大明開國皇帝的顏麵往哪兒擱?
聖旨如戲,天威何在?
朱元璋素來好麵子,這種自抽耳光的事,他打死也不肯做。
緩緩閉上眼,老朱腦子裏飛速旋轉,怎麽做纔不失尷尬?
沉吟片刻,緩緩睜開眼,朱元璋終於有了決斷,沉聲下旨:“傳朕旨意。”
“山東按察使李擴一案,牽連甚廣,朝野議論紛紛,朕體恤朝臣忠懇,不欲獨斷,命,十日後召開三司會審,由都察院、刑部、大理寺三法司聯合合議,當眾審理此案!”
朱元璋頓了頓,補了一句最關鍵的話:“是死是活,是冤是屈,全憑朝臣公論,三法司定議後直接發落,不必再奏請朕裁斷。”
這話一出,楚風心頭一震。
高,實在是高!
老皇帝這招叫金蟬脫殼啊!
他不直接翻案,而是把皮球踢給三法司,既然你們那四十多個當官的都要保李擴,那行,朕給你們個舞台,你們自己去審!
最後李擴無罪釋放,那是“三法司公審”的結果,是“朝心所向”。
朱元璋這個皇帝隻是“虛心納諫”,既保全了天子顏麵,又救了李擴的命,順便還能冷眼旁觀,看看還有誰敢在裏麵跳。
這就是政治!
旨意傳下去後,殿內再次恢複了死寂。
朱元璋的手指在那疊厚厚的奏疏上無意識地敲擊著。
忽然,他像是想起了什麽,從最底下翻出了一份之前一直沒顧得上看的吏部呈文。
關於人事調動的。
朱元璋喃喃自語道:“朕記得,吏部上報,那林川申請,請求調迴京師?”
“這京城沉寂太久了,是該迴來個能折騰的小混蛋了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