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川一頁頁的翻看認罪書。
證據鏈很完美。
從糧鹽的走私路線,到參與分贓的軍官名單,再到勾結倭寇截殺朝廷命官,幾人證詞之間互相對照,滴水不漏。
當林川翻到指揮使賈峰供詞的最後一頁時,臉色開始變得凝重。
“去年的萊州府賑災糧走私案……經由青州衛,轉登州衛,直達遼東金州衛……”
這筆賬,林川在劉江那裏見過。
但賈峰補充了一個致命的細節。
“此事,乃齊王府長史盧坤親手排程。”
林川揉了揉眉心,長歎一聲。
本想打個蒼蠅,結果蒼蠅後麵跟著個老虎,老虎後麵竟然還蹲著個藩王。
又牽扯到了齊王府。
在洪武年間,藩王就是各地的土皇帝,牽扯到他們,性質就變了。
這不是查案,而是在皇室的傷口上撒鹽。
若是別的官員,這種事最好是能躲就躲,可林川身為按察副使,劉江和賈峰的供詞已經成了閉環,如果不往上捅,那就是包庇;
如果往上捅了,那就將齊王得罪死了。
官場之道,不在於你抓了多少壞人,而在於你能在多複雜的局麵裏,給自己找個平衡點。
林川當即給濟南的按察使李擴寫信。
信裏措辭極有講究,重點突出“登州刺殺案”的驚險和“倭寇勾結”的嚴重性,至於齊王府長史的名字,他寫得極其隱晦,隻說是“疑似有奸邪假借王府之名”。
這叫留白,給上司留空間,也給自己留後路。
“義父,這案子要結了嗎?”
紀綱在門外等待,問了一聲。
林川收起信箋,站起身,看著遠處的青州方向,苦笑一聲:“結?才剛開始呢。”
“不過,齊王府的事先放一放,咱們先把登州衛的事情給處理幹淨了!”
等處理完登州衛的事,再去一趟齊王府吧。
該麵對的,總要麵對。
......
卯時三刻,京師。
承天門外,錦衣衛千戶張龍城打了個哈欠,眼淚還沒抹勻,就被晨風吹得打了個激靈。
值班這種事,在後世職場裏叫熬鷹,在洪武朝叫“受罪”。
淩晨三點起來換班,得一直杵到早朝散了,才能動一下,比996還要命。
“嘚嘚嘚……”急促的馬蹄聲碎了長街的死寂。
張龍城眉頭一擰,手扶繡春刀,眼神瞬間變得銳利。
在這京師,敢在禁城邊上縱馬疾馳的,要麽是沒腦子的紈絝,要麽是不要命的瘋子。
兩騎戰馬破霧而來,戰馬跑得嘴角全是白沫,四蹄打滑,幾乎是橫著在承天門前停下的。
“站住!皇城重地,下馬受縛!”
錦衣衛們瞬間拔刀,銀亮的繡春刀在晨曦裏晃得人眼花。
馬上滾下兩個人。
一個是穿著公門皂衣的按察司快手,名叫許長安。
一個是滿臉風霜的登州驛卒。
許長安落地時踉蹌了一下,腿上的布褲已經被鮮血浸透,幹涸的血痂和馬腹的汗漬黏在一起,撕扯間疼得他臉頰抽搐。
“山東按察司……六百裏加急!”
許長安單膝跪地,高舉著漆封完好的木匣子,另一隻手顫抖著亮出腰間的兵部驛傳令牌。
“登州海防劇變,按察副使林川……遇刺!急呈禦覽!”
張龍城心裏咯噔一下,作為錦衣衛,太清楚“按察副使遇刺”和“海防劇變”這兩個詞堆在一起的分量。
他也聽過林川這個名字,茹尚書家的乘龍快婿,在山東鬧得雞飛狗跳的“林剝皮”。
“匣子給老子,人帶走安置!”
張龍城沒時間廢話,一把奪過加急匣,轉身就往午門方向狂奔。
奉天門,早朝。
朱元璋端坐在禦座上,俯瞰著底下的文武百官。
戶部尚書鬱新正捧著本奏摺,絮絮叨叨地念著秋糧的事兒。
“……今年蘇鬆地區水患頻仍,然漕運之糧不可減……”
老朱聽得有點走神,手習慣性地扣著龍椅上的木紋。
這時,錦衣衛千戶張龍城邁過金水橋,從邊上避開了百官佇列,徑直走到執掌朝會禮儀的鴻臚寺卿身側,壓低聲音急稟宮外急情,神色焦灼。
鴻臚寺卿掌管朝會儀軌、內外章奏宣達,聽聞是沿海倭變、大員遇刺的加急軍情,當即臉色劇變。
顧不得打斷戶部奏報,鴻臚寺卿邁步出班,高聲稟奏:“陛下!”
這一聲吼,把戶部尚書鬱新的節奏全帶歪了。
朱元璋眉頭微皺,目光如冷箭般射向鴻臚寺卿。
洪武朝,打斷朝會是重罪,除非天塌了!
“陛下!登州驛卒六百裏加急叩闕,攜山東按察司重案題本,言海防生變、倭賊勾連內奸,事關地方大員性命與衛所安穩,懇請陛下聖覽!”
此言一出,朝會瞬間死寂,戶部尚書鬱新的奏報戛然而止,百官紛紛側目,竊竊私語的細碎聲響轉瞬響起。
洪武朝嚴控倭患,衛所官員通倭乃是誅九族的大罪!
老朱最恨兩件事:一叫倭寇,二叫邊將通敵。
這兩樣現在全齊了。
朱元璋聞言龍眉倒豎,厲聲喝道:“讓登州來人直接上殿!不必候旨!”
快手許長安是被架上來的。
他這輩子見過最大的官也就是山東按察使,哪裏見過這場麵?
巍峨的奉天殿,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看著滿殿紅緋紫袍的大佬,許長安腿肚子轉筋,直接攤在了地上。
但他深深記著林大人的交代,高舉匣子,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:
“啟奏陛下!登州急報!”
“山東按察副使林川巡查海右道,在登州城外遭二百餘名倭寇伏擊!”
“經查,係登州衛指揮使賈峰私通倭寇,泄露行程!”
“後賈峰在衛城設下鴻門宴,欲將林憲副殺人滅口!幸得指揮僉事戚斌反正護持,當場擒獲逆帥!”
“人證、書信、賬冊俱全!林憲副已控製局麵,候朝廷旨意!”
轟!奉天殿內的空氣瞬間炸了。
百官像是被捅了窩的馬蜂,竊竊私語聲嗡地響成一片。
兵部尚書茹瑺站在前排,聽完這番話,心髒猛地一抽,手心裏全是冷汗。
被倭寇伏擊,又被指揮使設下鴻門宴,一連兩次殺身之禍,這小子居然躲開了!
還好還好!
嫣兒不會守寡了!
好女婿,命挺硬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