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方言?”林川眉頭一皺。
這個名字有點耳熟,他飛速在腦海裏搜尋,想起嶽衝前兩日剛攆走一個叫方言的同鄉故交。
張萬財提醒道:“方大人乃是山東都轉運鹽使司運判,與您是同鄉,更是同屆的舉子。”
說著從懷裏掏出兩封發黃的書信,推到林川麵前:“大人貴人多忘事,或許這兩封信能幫您想起點什麽。”
林川心頭猛跳,伸出手,緩緩開啟信封。
信上的字跡龍飛鳳舞,開頭便是“方兄如晤”。
內容大致是:當年鄉試後杭州一別,甚是想念,弟於洪武二十四年進京會試,名落孫山,心灰意冷,準備入仕為官。
落款處,赫然寫著三個大字:林彥章。
林川的瞳孔瞬間縮成了針尖大小。
草!
眼前的字跡,和林彥章的真跡一模一樣。
林川想起在林彥章留下的文卷匣裏,確實有兩封與同年好友的往來書信,好像落款就是姓方的!
張萬財看著林川蒼白的臉色,笑容愈發燦爛:“方大人前些日子來拜會舊友,結果連大門都沒進去,他覺得奇怪,按說當年的林彥章不是這種薄情寡義的人,於是,他把這兩封信給了草民,想讓草民代為辨認一下……”
張萬財故意拖長了音調:“這一認不要緊,草民發現,咱們這位大名鼎鼎的林剝皮,跟信裏那位林彥章,不僅長得不像,連性格也變了個人呐!”
話已經挑明瞭。
書房裏的空氣死寂得可怕。
林川知道,自己冒名頂替的事,被這個老奸巨猾的商人徹底攥住了馬腳。
在大明,頂替朝廷命官是誅九族的重罪!
雙方都是聰明人,林川也不打算裝傻充愣。
他緩緩抬頭,眼中隱隱有血絲攀爬,聲音變得如萬年寒冰:“不知張掌櫃,意欲何為?”
張萬財擺了擺手,一副“咱們是朋友”的表情:“草民說了,我仰慕大人,我隻想和大人合作,一起賺那江南和遼東的銀子,至於大人以前是誰,以後又是誰,草民不感興趣,也不想知道。”
林川正肅道:“本官身為風憲官,若是知法犯法、同流合汙,罪加三等,你想因此拉我下水,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,想找死,不妨直說!”
感受到林川眼中隱隱有殺意,張萬財並未退縮,反而咬了咬牙道:
“林大人!您別忘了,您的夫人乃兵部尚書之女,自幼享受尊榮,剛滿周歲的小少爺將來也要封侯拜相的,您也不想秘密被滿朝皆知,妻子沒了丈夫,兒子沒了父親吧?”
“砰!”
林川猛地一拍桌子,整個人如同一頭被觸怒的暴龍,瞬間衝到張萬財麵前,大手死死掐住對方的脖子,將他半個身子按在茶幾上。
“談生意就談生意,敢拿家人威脅本官?”
林川聲音狠戾,一股恐怖的殺氣透體而出:“你信不信,本官抄了你的家,把你全家老小的女眷全送進教坊司,讓她們日夜受人淩辱,求死不得!”
張萬財的臉瞬間憋成了豬肝色,看到了殺氣騰騰的林川,也怕真惹怒了這位林剝皮,做出過激的舉動來,忙道:“大……大人息怒……草民……草民失言了……”
“草民沒有那個意思......隻是善意的提醒,草民下次再也不說了......大人息怒!”
林川死死盯著他,過了整整五秒,纔像扔垃圾一樣鬆開了手。
“咳咳咳!”
張萬財癱倒在地上,劇烈地咳嗽著,眼裏終於露出了驚恐。
自己完全低估了林剝皮的底線,險些炸場。
“算你識相!”
林川冷哼一聲,重新坐迴位子上,戰術性地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水喝了一口,心中飛速思考對策。
如今看來,姓方的鹽運判和張萬財沆瀣一氣,想拿此事來威脅自己,與他們同流合汙。
唉!這一波大意了!
早知道當初就見一見那方言,尋個機會弄死,如今竟又讓其他人知曉了!
既然這顆雷已經埋下了,現在多說無益,得盡快想辦法排掉!
片刻後。
張萬財整了整綢衫,那股子商人的市儈勁兒又迴到了臉上,笑容愈發燦爛:
“林大人,方纔草民言語無狀,衝撞了大人,不知大人考慮得如何了?給草民一個說法,草民心裏也好有個底。”
林川放下茶杯,目光深邃地盯著他,半晌,才悠悠歎了口氣。
“本官尚且年輕,家裏還有嬌妻幼子,確實不願仕途就此折了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變得有些感慨:“方運判既然與本官是故交同鄉,在這山東地界,理應互相扶持,這官場之道,獨行快,眾行遠嘛!”
張萬財聽罷,眼睛猛地一亮,心裏懸著的石頭總算落了地。
成了!
這林剝皮再橫,終究還是個愛惜羽毛、顧念家小的人。
隻要他開了這個口,往後這登萊二府的海麵,就是我張某人的聚寶盆了!
“大人英明!”
張萬財當即拱手,再次承諾:“大人放心,每年那二萬兩銀子,草民會在春秋二季分兩次送入您府上,往後大人在大明朝有什麽走不通的門路、想要搜羅的新奇玩意兒,盡管開口,草民便是傾家蕩產,也給大人辦妥了!”
在他看來,二萬兩銀子買個按察司副使的通關令,簡直是這輩子最劃算的買賣。
隻要林川不查,自己一年在海上倒騰私鹽鐵器,少說也能賺迴十幾萬兩銀子!
林川指尖摩挲著杯沿,冷淡道:“先別急著高興,本官可以跟你們合作,但你得答應我四個條件。”
張萬財忙不迭點頭:“大人請講,莫說三個,三十個草民也應得!”
林川直接開口道:“第一,走私不許頻繁,別以為有了本官遮掩,你們就能天天大張旗鼓地往海裏撒網!”
“走私是朝廷大罪,洪武皇帝的脾氣你應該清楚,若是鬧得沸反盈天,本官也保不住你,每年隻能走固定幾次,每次出海,必須提前向本官報備。”
張萬財心中一動,卻沒多想。
在他看來,林大人還是太年輕、太謹慎。
但轉念一想,每年走三五次,隻要船夠多、貨夠滿,一次性拉個幾萬石私鹽,也沒什麽不妥。
隻要海麵上按察司副使大人的旗號在,遼東那些窮兇極惡的海盜和衛所裏的丘八,哪個敢動他張某人的貨?
“大人言重,草民一定照辦。”張萬財連連點頭。
林川繼續道:“第二,你們日後行事,須得隱秘低調,萬不能壞了本官的名聲,你也知道,本官在官場上的人設是鐵麵無私、公正無私,你們若是壞了這一層金身,讓禦史台那幫瘋狗聞到味兒,本官絕不輕饒!”
張萬財聽罷,心裏暗自發笑。
當官的真是又想當婊子又想立牌坊,不過這種清官的名頭確實好使,隻要他不主動找茬,誰能想到堂堂林剝皮會跟咱們這幫走私販子稱兄道弟?
張萬財臉上笑容滿麵,連聲道:“大人放心,大家都是朋友,悶聲大發財纔是硬道理,草民懂得利害,絕不會壞了大人的前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