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的半個多月,是林川穿越以來最快活的日子。
不僅身體得到了滿足,精神上更是得到了從未有過的慰藉。
他在外是殺伐果斷的“林剝皮”,迴到後衙,就是陪兒子騎木馬、給妻子剝栗子的普通男人。
這種日子過久了,真的容易讓人喪失鬥誌。
溫柔鄉是英雄塚,這話一點不假。
直到這一天,王強迴來了。
當時林川正蹲在地上,看著兒子搖搖晃晃地邁著小短腿撲向茹嫣。
王強風塵仆仆,身上還沾著幹涸的泥點,他先是對著茹嫣恭敬行禮:“見過主母。”
隨後,他看向林川,神色凝重地壓低聲音:“大人,有要事稟告。”
林川心頭猛地一跳,直覺告訴他,王強查到了消失已久的賑災糧!
他摸了摸謙謙的頭,將其交給茹嫣,起身時臉上的溫情已然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風憲官的冷冽。
“進書房說。”
察院書房,大門緊閉。
“查到了?”林川開門見山。
王強對著林川重重一拱手,正肅道:“屬下奉命自萊州出發,先潛迴濟南總督倉儲,再沿彌河陸路一路追至青州、登州,晝夜不敢停歇,總算在青州地界,刨出了這批賑災糧的根兒。”
林川抬眼,虛手一指凳子:“坐下說,詳細些。”
王強沒坐,挺直了腰桿:“大人,屬下先去了濟南倉,找到當時負責點驗糧食的倉副使,那老小子起初支支吾吾,咬死了說糧食按原路運往了萊州掖縣,屬下沒跟他廢話,直接帶他去了後巷,動了點按察司的規矩,他這才吐了實情。”
王強從懷裏掏出一份折疊的紙張,繼續道:“七月十九日,那一萬二千石賑災糧出庫後,壓根沒按原定陸路運往萊州府掖縣,佈政司督糧參政大人親自批了勘合,改走了濟南、青州、彌河水路,理由是‘萊州災情火急,改走彌河水路,以時效救災’。”
林川冷笑一聲。
改路線?這在後世物流裏叫中途換單,通常不是為了避稅,就是為了洗貨。
老朱眼皮子底下,這幫人竟然玩起了這一套!
“接著說。”
王強嚥了口唾沫:“隨後屬下趕去青州府,順著彌河沿岸一路往下摸,在青州府城郊的一處私渡碼頭,屬下找到了幾個老纖夫,據他們說,七月下旬,確實有一支規模龐大的押運隊到了這裏,可船隊靠岸後,並沒換成萊州府的官船,反而來了十幾艘掛著‘青州護衛’旗號的軍船。”
“軍船?”林川眉頭一挑,眼神瞬間變得淩厲。
“是。”王強點頭:“那些纖夫記得清楚,因為那是半夜裝的貨,軍船的人出手闊綽,一人賞了一兩封口費,勒令他們把嘴閉嚴實,帶隊的據說是青州護衛的一位千戶,看那架勢,像是奉了私令,並非公事。”
王強說著,從懷裏掏出一塊破損的粗麻布頭和一枚鐵質腰牌,雙手呈上。
“這是屬下在碼頭爛泥裏翻出來的,糧袋碎片的暗記確實是濟南倉的賑字號,至於這腰牌……”
林川接過那枚鐵牌。
上麵依稀可見“青州護衛”四字,背麵則是龍章鳳篆的卷草紋,那是大明衛所軍隊特有的形製。
林川神情嚴肅:“這麽說來,是是佈政司的官員,把賑災糧私自賣給了衛所?”
王強點頭:“有可能,但並非全賣,因為第二天一早,屬下聽說佈政司的運糧船繼續向萊州,屬下又連夜趕去萊州灣,暗訪了萊州碼頭的老船工,得知七月底那段時間,萊州商會會長範駿帶人來將賑災糧裝車運走,說是幫府衙運往災區。”
“原來如此。”
林川猛地一拍桌子,所有的邏輯在這一刻閉環了。
一萬兩千石賑災糧從佈政司濟南倉發出來了,但在路上被分為了兩部分。
其中大部分將近上萬石,被青州衛的軍隊在青州彌河碼頭裝船運走了。
隻有少部分繼續運往萊州府賑災,被商人範駿接手,不過是做給朝廷看的樣品,用來掩人耳目。
這也解釋了自己讓巡檢司查全城的糧行,在範駿的糧行裏搜出了帶有佈政司編號的官糧,而且隻有區區幾百石。
真相大白了!
“老王,你確定是掛著青州護衛旗號的軍船?”林川眯起眼,語氣慎重。
王強神情肅穆:“屬下私下花錢問了幾個老纖夫,他們說的都是這個,對方確實打出了青州護衛的旗號。”
“青州護衛……”林川喃喃自語,臉色變得極其難看。
因為對方打出的旗號,是藩王的護軍!
在大明,每個藩王旗下有“三護衛”,並非三個護衛,而是指的是三個整編衛所。
一個衛五千六百人,三衛合一,便是一萬五千餘人的精銳私兵!
而在青州府地界,隻有一位藩王,齊王朱榑!
齊王的三護衛分別是青州護衛,青州左後衛,青州右後衛,各衛主官為正三品指揮使。
其中青州護衛,職責是王府宿衛、扈從親王、青州城防。
左右兩衛則是協同護衛、又負責屯田、海防巡哨、河道巡查、糧道護衛。
他們打著王府的旗號,光明正大地運糧,碼頭巡查、沿江哨所誰敢攔?誰敢查?
旁人隻當是齊王府例行運糧,難怪此前一直查不到賑災糧的下落!
林川揉著太陽穴,隻覺得後背隱隱發冷。
青州護衛負責王府宿衛和親王扈從,如果軍船打著他們的旗號運糧,那這批萬石糧食的最終去向,幾乎不用猜了。
除了齊王府,誰能一口吞下這麽多糧石?誰敢在山東境內動用衛所軍船?
難怪錢孟文死到臨頭還要說“你惹不起他們”。
難怪他寧可被剝皮,也不敢吐出賑災糧的下向。
原來此事牽扯到佈政司的三品大員,還牽扯衛所軍隊,更牽扯到齊王殿下。
這案子往上捅,捅到佈政司隻是掉幾個腦袋;
但要是捅到齊王府,那特麽是觸動了朱元璋的逆鱗,是要引起大明皇室震蕩的。
齊王朱榑可不是個好伺候的主,他是朱元璋的第七子,今年三十二歲,性格暴虐,常年領兵北征。
這位爺在地方上就是個活閻王,辱罵官員、對抗覈查,那是家常便飯。
朱元璋的兒子即便再混賬,老朱也會護犢子的,頂多隻會召迴京師,怒罵一頓,然後圈個一年半載麵壁思過。
前幾年,秦王朱樉在西安封地暴虐無道、僭越禮製、殘害軍民、多有不法,屢教不改,被朱元璋召迴京師禁錮,太子朱標前往陝西調查後,迴京為朱樉說情,強調其已知悔改,朱元璋才網開一麵,放秦王迴封地。
說白了,洪武朝的藩王,當官的能不得罪就不去得罪,能躲就躲,否則受傷的隻會是自己。
隻是有一點林川拿不準,青州護衛雖說是齊王府直屬衛所,但這事真是齊王殿下幹的?
按照他的瞭解,洪武朝的藩王雖然權勢通天,但跟地方文官一向不對付,更不可能走得如此近。
錢孟文一個小小知府,怎麽會跟齊王攪在一起?
而且此事佈政司的督糧參政也參與其中,按理說他的嫌疑最大。
但是錢孟文始終不肯透賑災糧的下落,說明他是知道賑災糧讓青州衛拿走了,他為什麽要掩護青州衛?掩護齊王?
不應該啊!
林川一時間想不明白。
這裏麵的水,比他想象的還要深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