萊州府察院是個落針可聞的清冷地界。
畢竟這裏住著那位動輒剝人皮的林剝皮,路過的野狗都要夾著尾巴繞道走。
今日,察院裏熱鬧了許多。
王強領著個半大小子,正站在正廳門口,侷促地搓著手。
少年約莫十七歲,眉眼清秀,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的青衿。
“大人!”王強一見林川跨出耳房,拉著兒子噗通一聲就跪下了,嗓門洪亮得像開了線的破鑼:“給大人報喜!我家這小犢子爭氣,考中了秀才!”
林川停下腳步,打量了一眼那少年。
一年不見,王小虎一臉青澀,又長高了許多。
當初林川隨口許諾,說這小子若是能考中秀才,便送他一場造化。
沒成想,這王家的祖墳真冒了青煙,在大明朝這種捲到天邊去的科舉製度下,連過縣試、府試、院試,殺出了一條血路,考上了秀才。
“起來說話。”
林川虛扶一把,嘴角含笑:“中了茂才便算是士子,士子不輕易跪人,這規矩你先生沒教你?”
王小虎紅著臉起身,規規矩矩地行了個書生禮:“學生王小虎,拜見大人。”
林川聽著這名字,眉頭微微一皺。
小虎?這名字擱在村頭攆狗還行,要是以後進了官場,同僚打招呼說:‘嘿,小虎兄,今兒那件案子你怎麽看?’那畫麵太美,我不敢看。
“老王啊!”林川摩挲著下巴,慢條斯理地說道:“小虎如今已是茂才,步入了士林,這名字聽著雖然親切,但更像是個衝鋒陷陣的武官,缺了點文人的儒雅氣,本官意欲給他改個大名,也算慶賀他得中生員,你意下如何?”
王強愣了愣,隨即反應過來,反手就在王小虎後腦勺上糊了一巴掌,笑罵道:“大人願意給你易名,那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分!你個憨貨還愣著幹啥?還不快謝過大人!”
王小虎被打得一個趔趄,眼裏全是喜色,忙不迭地作揖:“請大人易名。”
林川點點頭,笑道:“話說你們父子的名字也太隨意了吧,尤其是你王強。”
王強在一旁嘿嘿憨笑,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發:“大人見笑了,俺老王家祖上幾輩都是賣力氣的,沒讀過書,起名就是圖個順口,俺爹說俺小時候倔得像頭老驢,就叫王強,至於這小子,生下來虎頭虎腦的,就取了個小虎,賤名好養活。”
“原來如此。”
林川嗬嗬一笑,目光在父子二人身上流轉,沉吟片刻。
“本官為其易名取字,相,王侯將相之相,往後你大名便叫王相,小虎留著當個乳名便罷。”
“王相?”王強唸叨了兩遍,還沒迴過味兒來。
林川淡淡一笑:“你叫王強,諧音‘將’,你兒子叫王‘相’,父子倆湊在一起,便是出入將相,意頭總歸是極好的。”
王小虎聽瞭解釋,激動得臉色通紅。
這意頭何止是好,簡直是把‘我要當宰相’寫在腦門上了。
在這個時代,德高望重的長者為晚輩親自改名,是極大的榮寵,也是日後結為門生故吏的開端。
“多謝大人易名!”王相深深一揖,腰桿都直了不少。
王強更是欣慰得眼眶發熱,心說老王家這塊廢土,終於是開出了富貴花。
林川點點頭:“本官曾許諾過,若你考中秀才,便薦一位大儒教導你,林某不才,但也知道名師出高徒的道理,已為你選好了老師,乃濟南府濟陽縣學教諭王省王老先生。”
王相聽到“王省”二字,驚得倒吸一口涼氣,聲音都顫了:“可是……可是字子職的江西王老先生?”
“正是。”林川點頭。
這位王省先生,名聲在外,江西吉水人,洪武八年就任濟陽教諭,一待就是二十年。
這位大爺可是大明教育界的硬骨頭,推崇知行合一,最講究忠孝節義,據說他教出來的學生,個個脊梁都硬,也培養出好幾個舉人。
林川囑咐道:“王先生教學嚴謹,注重品行,在濟陽學風極盛,本官修書一份,你明日便迴濟南,去投奔他,若是能得他傾囊相授,明年鄉試,本官等著聽你中舉的好訊息。”
王相緊緊攥著那封信,眼神堅定得快要冒火:“學生定不負大人厚望!”
林川笑著點點頭,給予鼓勵。
嘖,這孩子眼神裏的自信,放在現代起碼是個清北的苗子。
等他以後科舉入仕,本官這引路人的身份可就坐實了,這波投資不虧。
在官場之中,門生故吏是官員最可靠的人脈、勢力和根基,是做官能否站穩腳跟的關鍵,比親朋好友靠譜多了。
王強父子二人千恩萬謝準備退下。
林川忽然道:“王強,賑災糧一案,不能就此作罷,你再辛苦些,繼續追查下去。”
王強一怔,麵露疑惑:“大人,案子不是已經了結了嗎?人犯都已伏法剝皮,您怎麽還要查?”
“案子是結了,可那批賑災糧,至今下落不明,本官總覺得過不去。”
林川語氣堅定:“你即刻動身前往濟南,從佈政司運糧官入手細細徹查,尤其要盯緊運糧路線。”
“是!卑職這就迴濟南。”
王強拱手領命,帶著兒子躬身告退。
“哎!”
林川喝了口茶,兀自歎口氣。
雖說已然懲辦了錢知府,處決了數名貪官,可那批至關重要的賑災糧,卻如同人間蒸發一般,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不查出後麵的貪汙網路,林川心中始終不得勁。
就好像一個警官,麵對不遠處暗地裏藏著的犯罪團夥,視而不見,迴去也會睡不著的。
思緒間,察院外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。
嶽衝按著刀柄走進來,臉色有些古怪,抱拳稟告:“大人,外頭有個穿青衫的,自稱是您的同鄉故交,想要見您。”
林川愣了一下:“什麽,同鄉故交?“
一股子荒謬感油然而生。
鬧呢?自己一個冒名入仕的西貝貨,哪有什麽同鄉故交?
莫非......來人是林彥章的故交?
林川心裏咯噔一下,眼神微眯,問道:“他說找的誰?”
嶽衝撓了撓頭,迴道:“他說他是台州府人士,找什麽寧海的林彥章。”
林川正端起茶杯潤嗓子,聞言動作猛地一僵,茶水差點灑在官袍上。
果然,是林彥章的同鄉故交!
將茶水一飲而盡,林川沒好氣的道:“嶽衝,本官叫什麽名字?”
嶽衝一愣,大聲道:“大人名諱林川啊!”
“那不就結了?”林川揮了揮袖子:“他找的是林彥章,與本官林川何幹?讓他滾蛋,別耽誤本官辦案。”
甭管什麽故友還是同鄉,不見麵就不會露餡,以自己如今的地位,以及風憲官的特殊職業,不見好友屬正常操作,旁人說不出什麽不是,問就是鐵麵無私,六親不認。
嶽衝愕然了一下,轉念一想,也是啊!
我家大人是風光無限的按察副使,兵部尚書的乘龍快婿,名字叫林川。
門外那個窮酸文士找的是林彥章,關我家大人什麽事?
我為什麽要來通報?
嶽衝這腦迴路一旦轉過彎來,就顯得特別直,氣呼呼的走了出去:“屬下這就去把他攆走!”
可憐的傻大個,並不知道自家林大人以前叫林彥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