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?”
聽得林川匯報萊州府之事,左佈政使陳景道眉頭猛地一跳,滿臉詫異:
“竟有此事?錢孟文瘋了不成?為了萬石糧食,敢拿九族開玩笑?”
右佈政使楊鏞在一旁張了張嘴,最後還是沒說話,眼觀鼻鼻觀心,開啟了靜音模式。
一省倆佈政使,都是從二品,聽著平起平坐,實則差距不小。
左佈政使,那是正頭當家,一省民政財政的話事人,錢糧賦稅、戶籍人口、官員考覈、上報朝廷的摺子,全由他牽頭拍板,位高權重,是實打實的“藩台老大”。
右佈政使,算是副手,品級雖說也是從二品,權力卻是差了一大截,平日隻管些雜務民政、協理政務,遇事隻能跟著左佈政使附議,簽字都得排在左邊後邊。
一句話總結,在大明官場,講究左尊右卑,左佈政使是掌舵的,右佈政使是搭手的,同席不同權,同階不同位。
老朱搞這一出,就是為了分權製衡,免得地方官做大,可也變相讓這幫人學會了打太極。
“林憲副,你此言可有憑據?”
左佈政使陳景道語氣凝重。
“掖縣知縣李嵩謊報災情,期滿朝廷,人證物證俱在,眾證定罪,已經被下官拘拿入獄。”
林川語氣不急不緩:“但錢孟文那老狐狸狡猾得緊,將把鍋全甩給了李嵩,還口口聲聲說,佈政司撥下的賑災糧還沒入萊州府庫,下官此番迴來,就是想請教兩位大人,那萬石糧食,到底撥沒撥下去?”
陳景道坐直了身子,正色道:“地方發生災情,佈政司自是格外重視,本藩第一時間便將賑災款項撥下。”
一旁的右佈政使楊鏞點了點頭:“洪武二十八年七月十九,本司已經簽發撥糧公文,萬石精米由濟南倉出庫,走水路轉陸路,文書下達,糧食出庫。”
說著,轉頭對旁邊的司吏吩咐道:“去,把撥款賑災的公文原件拿給林大人看。”
片刻後,一卷公文攤在林川麵前。
紅泥大印還沒幹透,日期寫得清清楚楚,糧已出庫,由濟南倉起運。
算算時間,賑災糧發出去,已然半月有餘,這還不算林川趕迴濟南的路途耗時。
林川眉頭緊鎖,沉聲道:“錢孟文說,萊州府庫,一粒糧都未曾見到。”
“許是押糧官吏,在路上耽擱了?”
陳景道端起茶杯,輕輕撥弄著浮沫,舉止從容有度:“林副使,萊州府謊報災情,乃是佈政司職掌之內的行政事宜,自會奏明朝廷,依規懲處。”
“你乃風憲官,掌監察風紀、糾劾貪墨、肅正吏治,可你既未拿住知府私賣賑災糧的現行,僅憑一介知縣口供,還動不了一位正四品知府。”
陳景道淺啜一口茶,語氣淡了下去:“萬事都要講證據,不可亂了朝廷法度,你若能鐵證坐實,該抓便抓,該殺便殺,本司絕不護短。”
這茶杯一端,在官場上就是送客的意思了,俗稱端茶送客。
林川心裏罵娘:這太極打得,真特麽圓潤!
不給幫助,不給授權,隻給了一張證明糧食“已經出門”的紙條。
陳景道這番話,聽著是大公無私,實則是一記悶棍。
他把球踢迴給了按察司:糧食我佈政司發出去了,沒到萊州是運路上的事,或者是錢孟文撒謊,但你要拿人,你得自己去地裏刨證據。
林川掃了一眼這二位佈政使:這倆老登,聽說都是薦辟入仕。
簡單說,就是沒經過科舉大考,靠著關係和名聲被舉薦為官,一步步爬上上來的。
這種人,在官場上滑得像泥鰍,論背景,那是盤根錯節。
走出佈政司大門,林川吐出一口濁氣。
雖然沒得到實質性的幫助,但起碼確定了一點:賑災糧確實撥往萊州府了。
隻要這糧食離了濟南倉,進了萊州府境內,那就是鐵案!
林川隨即迴到按察司,向頂頭上司按察使李擴匯報此案。
按察司,正堂。
李擴聽完林川的匯報,原本眯著的眼猛地睜開,精光內斂。
“你小子是真厲害,跑萊州府一趟竟挖出這麽大案子!”
李擴摸著山羊須道:“你做得對,沒在那兒直接鎖拿錢孟文,是明智之舉,五品以下是律法,五品以上是政治,你要是當眾拿了四品知府,哪怕他真貪了,你的麻煩也不小,說不定過幾日就有禦史來調查你了!”
林川點頭:“下官明白,若是強行鎖拿,佈政司那幫老家夥肯定要跳出來說咱們按察司橫行無忌,到時候案子還沒審,口水仗就先打半年,故而按製去佈政司走了一趟程式。”
“思路不錯。”
李擴讚許地看了他一眼:“最重要的,還是證據,本憲這就寫奏疏,六百裏加急送往京師,為你請旨拿奏後拘,錢知府他跑不了,但在聖旨下來之前,你得把那萬石糧食的下落挖出來,隻要掌握了他貪汙的罪證,姓錢的就是有通天的本事,也得去土地廟排隊!”
頓了頓,李擴的語氣嚴肅了幾分:“查案要穩,不要衝動,更不要急,你是按察司的副使,代表的是風憲臉麵,咱們有的是時間,把刀磨快了,才能一刀斷喉,時間越久,那幫貪官汙吏越是著急,更容易露出破綻。”
“下官省得,就去查賑災糧的運輸路線。”
林川行禮,轉身就要奔赴萊州府。
“等等!”
李擴叫住他,語重心長:“萬事小心,此案牽扯過大,防止有人狗急跳牆,你行事莫要衝動!”
林川笑了笑,拱手道:“謝憲台大人提點,下官也不是吃素的,論跳牆,他們跳不過我!”
出了按察司。
林川又點了一批快手和皂隸,動身前往萊州府。
按察司沒有大隊人馬,隻有百十來個快手皂隸,不過風憲官可以憑官印調動山東各地的巡檢司弓兵協助辦案。
“駕!”
夕陽下拉出一道道長長的殘影,林川再次殺向海右道萊州府。
這迴,他不是去巡視,而是殺人剝皮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