沿著運河一路北上。
風景從南直隸的煙雨柳色,逐漸演變成了北方枯燥單調的黃土地。
數日後,官船在徐州碼頭靠了岸。
徐州這地方,是南北水運與陸路的咽喉,北上濟南必須在此棄舟登陸。
林川站在碼頭,看著民夫們嘿喲嘿喲地搬運箱籠,心裏默默計算著路程。
從舒爽的京官生活,一下子轉入這種長途跋涉的出差模式,腰椎隱隱作痛,時刻提醒著林川自己這具身體經曆過老朱的親切慰問。
換了馬車,車輪碾在土路上,發出吱呀聲。
路途顛簸,但林川早已習慣了,盤腿坐在車廂裏,墊了兩層墊子。
對麵縮著個十六歲的少年,長得虎頭虎腦,穿了一身漿洗得發白的青衿,正是王強的獨子王小虎。
“《論語》背到哪兒了?”林川隨口問了一句,順手揭開車簾,吐掉嘴裏西瓜子。
王小虎趕緊挺直腰桿,神色恭敬:“迴大人,學生已背至《子罕》篇。”
“那我考考你,聽著。”
林川換了個舒服的姿勢:“子在川上曰:逝者如斯夫,不捨晝夜。這句話,你怎麽看?”
王小虎愣了愣,老老實實地迴答:“夫子是感歎光陰流逝,教導我們要珍惜辰光,勤勉治學。”
林川嗤笑一聲,搖了搖頭:“那是書呆子的解法,夫子看似歎水,實則歎時、歎命、歎人生,他是在說,既然時光留不住,那就更要抓緊時間做正事、行道義、立功業,不捨晝夜的,不隻是流水,也是君子該有的進取之心。明白了?”
王小虎聽得一愣一愣的,這解讀劍走偏鋒,卻透著股子說不出的通透。
“今年想考童生?”林川接著問。
“想試一試。”
“好好考,等你中了秀才,到了濟南府,我親自給你找個德高望重的老師。”
林川拍了拍少年的肩膀,勉勵道。
馬車外,負責騎馬護衛的王強聽到了車內的談話,眼眶竟有些發熱。
他握緊了刀柄,無聲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在大明朝,跨越階級的梯子隻有兩條:一條是拿命換功勳,一條是拿筆換功名。
林大人不僅給了自己職權,還打算給兒子小虎遞一架梯子。
這人情,隻能拿命還了!
過了徐州界河驛,景色突變。
林川掀開車簾,眉頭微皺。
本以為應天府**縣夠窮了,沒想到這裏更苦。
如果說南直隸是濾鏡加滿的人間富貴花,那進入山東兗州府滕縣境內,簡直就是災難片現場。
土地開墾得稀稀拉拉,甚至能看到成片的荒草地。
偶爾路過的村落,屋頂漏著天,土牆塌了一半。
路邊的百姓瘦得像麻桿,眼神木然地看著官車。
林川感歎一聲,大腦想到戶部的一組資料。
直隸蘇州府一個府的稅糧高達二百八十一萬石,而山東全省的稅糧也不過三百萬石。
作為元末農民戰爭的主戰場,山東曾經是真正的“白骨露於野”。
尤其是東昌府,治下十八個州縣,總共才六千多戶人家,平均一個縣才三百多戶。
三百多戶是什麽概念?
在現代也就是一個稍微大點的自然村。
這種地方,不僅是窮,更是荒!
“大人,這滕縣連個像樣的客棧都沒有,今晚怕是要住驛站了。”
王強在馬車窗外低聲稟報,語氣裏帶著一絲嫌棄。
林川點點頭,看著遠處荒涼的土坡,自言自語道:“這種地方,案子肯定不會少,以後有活幹了......”
因為窮山惡水除了出刁民,更出那種能把骨頭渣子都吸幹的“大蟲”。
“進城吧!”
林川放下簾子,把那股混雜著塵土和貧窮的氣息隔絕在外。
車輪碾過滕縣破敗的青磚路,嘎吱聲聽得人心煩意亂。
......
半個時辰後,終於抵達藤縣縣城。
馬車緩緩停在街角,林川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腰。
這三十廷杖的後遺症還是有的,久坐幾個時辰,尾椎骨就像有人在拿鑽頭鑽。
“去街上補點水,弄點幹糧,順便看看有沒有新鮮的果子,這種天氣,沒維生素補充,我怕咱們走到濟南都得壞血病。”
林川一邊吐槽,一邊跳下馬車。
剛落地,前方不遠處的嘈雜聲就鑽進了耳朵。
一個穿著錦繡綢緞的公子哥,正叉著腰,對著地上的一個物事拳打腳踢。
定睛一看,那哪是什麽物事,分明是個蜷縮成一團的年輕女子。
公子哥約莫二十出頭,生得倒是白淨,可動起手來那叫一個狠。腳尖專往女子肋下和腰腹鑽,嘴裏罵罵咧咧,汙言穢語像連珠炮似的往外蹦。
林川皺了皺眉,一來就看到不文明事件,山東果然民風彪悍,居然當街打女人,屬實有點莽啊!
周圍明明圍了一圈人,裏三層外三層,少說也有幾十號,卻個個縮著脖子,眼神閃躲,有人在歎息,有人在搖頭,可沒一個敢挪動步子上去攔一下。
這氣氛,不對勁啊!
在應天府,要是有人當街這麽打女人,早有熱血上頭的書生或者多管閑事的潑皮上去扭送官府了。
這滕縣的民風,冷得像塊冰。
林川沒急著上前,作為一名正四品朝廷大員,成熟的法治社會接班人,不再適合盲目的見義勇為,而是要搞清楚案件的來龍去脈。
他挪步到一個蹲在牆根啃窩頭的老漢身邊,隨手從懷裏摸出一個還沒來得及咬的白麵肉包子,遞了過去。
“老人家,打聽個事兒。”林川語氣溫和。
老漢瞅了瞅那油光水滑的肉包子,喉嚨滾了滾,一把奪過,塞進懷裏。
“後生,你是外地來的書生吧?”老漢斜著眼看他,壓低聲音,“勸你一句,最好別打聽,低頭趕你的路。”
林川笑了:“這大明律裏可沒說問問還犯法啊!”
老漢冷哼一聲:“在別的地方問可能不犯法,但在咱們滕縣,問了就是犯法。聽老漢一句勸,這包子我收了,你趕緊走。”
林川被這老頭勾起了好奇心。
這滕縣難道是獨立王國?
那邊,公子哥打得更兇了,一個耳刮子扇過去,那女子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。
“老子納你為妾,是看得起你!在這滕縣,多少人排著隊想進老子的門?你個臭婊子,還跟老子談什麽賣藝不賣身?在這兒裝什麽聖潔?我呸!”
林川大概聽明白了。
“老人家,這公子哥是想強搶民女?”林川再次開口。
老漢見包子也收了,這後生又是個倔頭,歎了口氣道:“那女子本姓蘇,是正經人家,前些日子她爹在水邊出了意外,人沒了,家裏不僅斷了糧,連副棺材板都買不起,這蘇姑娘沒法子,纔在茶樓賣唱葬父。”
“廖公子看上了她的身段,非要拉迴去當小妾,蘇姑娘性子烈,說隻賣藝不賣身,這不,被這廖勇廖大公子逮著,在這兒現眼呢!”
林川點了點頭。
劇本很老套,欺男霸女,強占民女。
但在這種法治不健全的時代,這種老套的劇本每天都在上演。
但他不打算親自動手。
暴力雖然能解決當下的暴力,但解決不了係統性的腐敗。
作為一個正四品的按察司副使,得按規矩來。
“王強。”林川喊了一聲。
王強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身後:“大人。”
“去縣衙報個案,就說這條街上有人殺人,記得誇大點,說血都流了一地,讓差役趕緊滾過來。”林川吩咐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