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二街,禦賜宅邸。
林川正坐在葡萄架下,陪著茹嫣翻看詩集,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,歲月靜好。
“姑爺,外頭來人了。”
侍女春桃碎步跑來,臉色有些古怪:“說是……說是您家裏的老太爺到了。”
林川剛喝進嘴的一口極品大紅袍,差點沒直接噴茹嫣臉上。
“我操?!”
他在心裏爆了聲粗口,大腦瞬間超頻運轉:
都說了不讓他來了,怎麽老登這麽不要臉?
林川心裏瞬間跑過一萬隻草泥馬。
本以為那老頭在寧海養老,這輩子都見不著,結果不僅來了,還來得這麽快!
“官人,你怎麽了?”茹嫣見林川臉色發青,關切地問。
“沒事,家父脾氣古怪,我自幼與他不合。”
林川深吸一口氣,大腦急速運轉:“嫣兒,你先帶春桃迴避一下,這種家醜,我先處理,免得驚擾了你。”
茹嫣是個懂事的女子,知書達理,聞言也不多問,領著春桃進了後院。
片刻後,林世安帶著管家昂首挺胸地跨進了內堂。
“硯辭!你這臭小子,可讓為父好找……”
林世安的嗓門剛起到一半,戛然而止。
他瞪大眼睛,死死盯著站在屏風前的年輕人。
眼前的男人,長身玉立,舉手投足間帶著一股官場氣質。
這長相……雖然神似,但絕對不是那個唯唯諾諾、眼神陰鷙的庶子林彥章!
“你……”林世安愣在原地。
林川心裏也緊張,心髒跳得像擊鼓,但麵部表情管理得極其到位。
他整理了一下衣冠,率先行了一禮,聲音四平八穩:“硯辭……見過父親。”
身後的林家管家也傻眼了,失聲叫道:“你.....你誰啊?我家二少爺呢?”
“啪!”
林世安迴手就是一個響亮的耳光,把管家抽得原地轉了半圈。
“混賬東西!二少爺就在你眼前,你眼瞎了?”
林世安吼完,死死盯著林川,咬牙道:“滾出去守著!沒我的吩咐,誰也不許靠近!”
管家捂著臉,連滾帶爬地出了屋。
內堂的大門被“吱呀”一聲合上。
氣氛瞬間凝固。
林世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死死盯著林川,壓低聲音,語氣冰冷:“你……到底是誰?”
“林川。”林川迴答得很幹脆,也坐了下來。
“那我兒林彥章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林世安猛地拍案而起,從懷裏掏出那份家書:“這是你寫的吧?你自稱我兒,冒名頂替,騙了陛下,娶了尚書的女兒……是不是你殺了他?”
“伯父,慎言。”
林川抿了一口茶,神色突然變得悲憫而沉痛,爆發出影帝級別的演技:“實不相瞞,硯辭兄乃我至交好友,可惜英年早逝.....”
林世安愣住了:“死了?”
“是自縊。”
林川長歎一聲:“硯辭兄身在寧海,卻心比天高,當年他會試落榜,為了求個仕途,暗中投效了淮西勳貴李相國的門人,後來李善長案爆發,錦衣衛血洗朝堂,清算天下,受牽連者高達三萬餘人,硯辭兄擔心連累林家,故而在絕望中選擇自縊,保全家門名節。”
“什麽?!”
林世安這迴是真嚇尿了,臉色慘白如紙:“那個逆子!居然敢投效淮西勳貴!”
作為浙東文人集團的姻親,林家對淮西勳貴那是天然的敵對,聽說親兒子卷進這種滅族大案,林世安的第一反應竟然不是悲傷,而是後怕。
不過,林世安到底是讀書人,還是有腦子的,沒有全信林川的話,反而在對話中找出了些許破綻。
“你是說……硯辭是為了不連累家人自縊的?”
林世安出言試探。
他很清楚,那個庶出的兒子,對林家其實沒什麽感情,怎麽會為了林家選擇自殺?
林川麵不改色,語氣加重:“他當然不是為了林家,準確來說,是為了他在林家受盡屈辱的母親和小妹,伯父,你在林家待硯辭如何,待其母如何,你自己心裏沒點數?”
林世安老臉瞬間漲紅,像是被戳破了膿包。
這種隻有林家人才知道的嫡庶恩怨,被林川一口道破,讓他徹底信了八分,眼前的林川,或許真是兒子林彥章的知交!
畢竟,這種家醜,沒誰會編排。
殊不知,這是林川當初讓大嘴巴周小七從林彥章舅舅王貴那裏套來的情報。
舅舅王貴人窮誌短,唯愛吹牛,在江浦縣那些日子早將林家的事給抖出來了,尤其是自己妹妹受苦被欺負的哪些事,想著外甥下次迴去能給妹妹出頭。
“硯辭兄臨終前,抓著我的衣服,求我替他活下去,照顧他的母親和小妹。”
林川語氣誠懇道。
這話不全是假,那天在臥牛山山洞裏,真正的林彥章像條瀕死的狗,確實趴在地上,手指死死摳著林川的褲腳,用盡全力交代遺言,要他照看母親和小妹。
“伯父,如今我便是林彥章。”
林川站起身,走到林世安麵前,語氣平淡,甚至帶著點兒商量的溫和。
“將來仕途高升,林家少不了照拂,我隻要你做兩件事:第一,守口如瓶;第二,善待硯辭兄的母親和小妹,如何?”
林世安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,剛要開口,林川卻截斷了他的話。
“同意,你便是兵部尚書的親家,以後迴了寧海,連知府見你都得客氣三分。”
“可如果你想去告密……本官乃刑科給事中,是陛下賜婚的尚書女婿,本官有後台,有背景,哪怕陛下震怒,最多罷官奪職,而你林家,那是欺君大罪,陛下這幾年的脾氣你也知道,剝皮填草不是開玩笑的,林家將遭受毀滅性打擊,包括你那象山知縣的族兄,一個都跑不了!”
林世安哆嗦了一下,手裏的茶杯晃個不停。
林川見嚇唬的差不多了,語氣變得柔和:“若伯父守口如瓶,那麽,我便是林彥章,林家在京城就有一座通天的大靠山,我會照拂林家,會讓王氏母女地位尊崇,會讓你在寧海成為人人敬仰的林老太爺。”
“當然了,我並不是在威脅你,成年人,得為自己的選擇做好打算。”
這番話,是典型的“商量式威脅”。
這套路雖然老,但對付這種沒見過世麵的鄉下老秀才,比錦衣衛的烙鐵還管用。
這就叫利益捆綁,大家都在一條船上,翻了船,誰也別想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