應天府衙,後堂。
林川推門而入,麵色肅穆,腰桿筆直:“下官林川,參見大人!不知出了何等緊急公事?”
向寶正捧著茶盞,神色輕鬆得像是在逛後花園。
他抬頭看了眼林川,指了指對麵的椅子:“坐。”
“大人,是黃輅翻案?還是涼國公被抓了?”林川沒坐,有些緊張,擔心朝廷變故。
向寶撲哧一聲樂了:“那黃輅死到臨頭翻不了案的,至於涼國公閉門思過,這京城暫時塌不了,今天找你,是為了你的終身大事。”
“……哈?”
林川那張準備迎接政治風暴的臉,瞬間僵住了。
“林川,你今年二十六了吧?”
向寶放下茶盞,語氣裏帶著長輩式的操心:“大明律規定,男子二十不娶,父母有罪,你倒好,一個人這麽多年孑然一身,不知道的人,還以為你有什麽隱疾,或者是……喜好男風?”
林川嘴角猛烈抽搐了一下。
隱疾?男風?
大人,我隻是個一心事業的單身狗啊!
“大人,下官初到京師,腳跟還沒站穩,這婚事……等明年再說吧。”
林川認真道,正是他內心的真實想法。
向寶一拍桌子,拿出了上司的威嚴:“成家立業,不成家何以立業?別等明年了,今年務必解決!你既然在京師人生地不熟,我這當老上司的,自然得替你操持。”
林川瞭然。
這就是古代官員的“社交閉環”。
大明的官場擇偶,講究個圈層契合。
六部、翰林院、科道的同僚,或者是同鄉會館的鄉黨,最喜歡幹的事就是保媒拉纖,優先匹配在京的中下級文官之女,或者是致仕大佬的千金。
這不僅僅是相親,更是政治聯姻的小型試驗場,通過聯姻,能迅速抱團,在仕途上形成一種隱性的攻守同盟。
後世體製內也是如此,辦公室大姐手裏的資源,永遠比婚戀網站靠譜。
向寶看著林川,眼神裏透著股遺憾:“若非我那女兒才十歲,說什麽我也得讓你管我叫聲嶽父,不過,我已經為你物色了一位。”
“對方年芳二八,品行端正,出自書香門第,其父在六部任職,門第絕對配得上你這位前途無量的給事中。”
向寶沒說明具體的家世,怕林川壓力大,也怕萬一沒看對眼尷尬。
向寶叮囑道:“今日申時一刻,貢院對麵的黃公橋,女方會帶一個丫鬟,林川,這是圈子裏知根知底的相看,別給老哥丟臉,更別怠慢了人家。”
林川無奈,隻能點頭應命。
他心裏其實挺忐忑,在後世沒少相過親,少說有十來次。
最驚險的一次是,單位一把手曾要把女兒塞給他,可那姑娘脾氣差得像個火藥桶,長相還很“後現代”,林川冒著被穿小鞋的風險委婉拒絕了。
這一次,林川對女方要求不高:脾氣溫婉,三觀正常,長相端正就行,千萬別來個動不動就要執行家法的暴龍!
下午,未時末。
林川換了件清爽的月白色儒衫,提前半個時辰就到了黃公橋。
這裏是貢院斜對麵。
應天府貢院,是舉行會試的神聖殿堂,明年開春,全國各地的舉人都會雲集於此,開啟“春闈”淘汰賽。
林川站在橋頭,看著那宏偉的建築,心中感歎,自己是沒機會來考了。
前世自己是清華高材生,畢業後考公也是第一名,沒想到到了大明朝,連舉人都沒考上。
“若非當初時間緊湊,能多些時間讀書,我也是能金榜題名的!”
林川在內心如此安慰自己。
橋下的內秦淮河流水潺潺。
這座黃公橋,是去年才建成的,為了紀念那位創下“連中六元”神話的奇才黃觀。
黃觀現在應該是在翰林院當修撰,那是真正的學神,千年一遇的科舉錦鯉。
“也不知道黃大學霸長啥樣,將來有機會得結交一下。”林川暗忖。
金陵的陽光斜刺裏紮進內秦淮河,泛起一層細碎的金鱗。
林川立在黃公橋頭,手裏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。
橋上行人稀疏,大多是些趕著去貢院附近書肆淘換古籍的讀書人,一個個眼眶烏青,步履虛浮,一看就是被四書五經掏空了身子。
林川等了約莫兩刻鍾,正尋思著距離申時一刻還早,要不要去旁邊的茶攤喝碗老二兩,視線裏便撞進了兩個女子。
其中一女子身著月白交領長衫,外罩天藍色比甲,上繡蝶戲花枝紋樣,衣袂翩躚,恍若畫中走出的名門閨秀。
身邊還跟著個小丫鬟。
林川挑了挑眉。
申時還沒到,女方來這麽早?
在大明朝,甚至在後世,相親這種事兒,女方願意提前抵達,本身就是一種極高的素養。
這意味著對方不僅重視這場相看,甚至可能對“媒人介紹的人”抱有某種期待。
待二女走近,林川的呼吸微微滯了一瞬。
此女麵如瑩玉,眉若遠山,眼波流轉之間,透著股子書香門第裏浸潤出來的溫婉。
美得不可方物!
林川心跳漏了一拍。
向寶誠不我欺!這老哥能處,有極品佳人他是真介紹啊!
林川深吸一口氣,平複了一下“母胎單身”二十六年的躁動,主動上前,抬手一揖,動作如行雲流水,分外得體:
“見過姑娘,姑娘可是應邀而來?”
那女子腳步微頓,含蓄地低頭致意,嗓音溫軟,像極了江南初春的雨:“公子便是……來相看的?”
相看就是相親的意思。
林川點頭,笑意溫和:“正是,在下林川。”
他沒報官職,也沒報家門,在林川的現代思維裏,相親第一麵,先看顏值和三觀。
若是第一眼就擺出一副“老子是從七品給事中”的官威,那不是相親,那是審訊。
女子抿唇一笑,還了一禮,禮數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錯漏:“小女子茹氏,單名一個嫣字,茹嫣。”
“汐水如嫣,好名字。”林川信口拈來:“出自東坡先生的《自淨土步至功臣寺》,姑娘定是生於詩書之家。”
茹嫣眼中閃過一抹詫異,隨即神色愈發柔和,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。
兩人順著河邊漫步,刻意避開了嘈雜的貢院正門。
走在青石板路上,林川心裏美滋滋的,而茹嫣心裏則在翻江倒海。
茹嫣今日是懷著“慷慨赴義”的心情來的。
她父親今日給她安排的相親物件,據說是府軍衛的一位僉事,乃親軍十二衛的正四品武官。
父親原話是:“那後生勇武可靠,在軍中極有前途,雖是武官,但能保你一生平安。”
茹嫣不喜武人。
她腦子裏的武官,都是些滿臉橫肉、開口閉口“老子殺人如麻”、坐下來隻會摳腳的莽夫。
她嚮往的是那種能共讀西窗、共剪紅燭的斯文儒士。
可眼前這位“林公子”……月白儒衫,身形挺拔,談吐間不僅能順手接住她的詩詞梗,舉止更是透著股子難以言表的從容與風骨。
這哪裏是武官?簡直就是個讀書人啊!
茹嫣心中不由猜測,難道……他是為了迎合我的喜好,刻意收斂了軍中的戾氣,甚至突擊背了蘇東坡的詩?
這種為了相親物件而努力改變自己的武官,倒也……有些可愛呢!
殊不知,此時在黃公橋的另一頭,一個虎背熊腰、穿著緊身箭袖、一臉懵逼的漢子,正盯著往來的大媽東張西望。
“說好的未時三刻橋頭見,怎生人呢?”
漢子摸了摸腦袋,正是茹嫣這次真正的相親物件,府軍衛僉事,王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