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沒錯!”
趙敬業一拍大腿:“這便是守土失責!治下無方!此乃大大的汙點啊!”
“這案子要是捅上去,不僅劉典史要倒黴,縣尊大人的每年的‘大計’(考覈)也要受牽連,甚至連我這個縣丞都要吃掛落,咱們整個江浦縣衙的同僚,今年的考評都得是個‘下下’。”
“到時候,林老弟你雖然是受害者,但也成了斷送大家前程的掃把星,你說,這以後的日子,你還要不要在這衙門裏混了?”
林川聽得目瞪口呆。
好家夥,這就是大明版的“kpi考覈”啊!
為了政績,為了年終獎,為了不被扣分,所以要把問題“內部消化”,哪怕是謀殺朝廷命官這種大案,也要盡量捂蓋子。
這就是所謂的“家醜不可外揚”。
林川心中冷笑,麵上卻裝出一副恍然大悟且後怕的神情:“多謝趙大人提點!下官……下官險些鑄成大錯,連累了諸位同僚!”
“哎,咱們是自家兄弟,我不提點你誰提點你?”趙敬業滿意地拍了拍林川的肩膀。
隨後,他又神秘兮兮地補了一刀:“而且啊,老弟你也別太指望劉通那廝。”
趙敬業朝著劉通消失的方向努了努嘴,眼中不屑:“那家夥原本就是個市井無賴,大字不識一筐,哪裏懂得什麽斷案?平日裏除了魚肉鄉裏,正事一件不幹,他能坐上這個典史的位置,而且一坐就是五年,你道是為何?”
林川心中一動,配合地問道:“為何?”
趙敬業左右看了看,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:
“因為他的親姐姐,便是咱們吳縣尊的夫人。”
原來是小舅子!
怪不得!
林川恍然大悟,難怪這劉通滿身匪氣卻能掌管刑名,敢對自己這位上官如此敷衍,吳知縣對他的粗鄙行為視而不見。
這就是典型的裙帶關係,一人得道,雞犬昇天。
知縣的小舅子當公安局長,這江浦縣的治安能好才見鬼了。
“原來如此……”
林川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:“多謝趙大人推心置腹,下官……明白了。”
趙敬業點到即止,恢複了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:“明白了就好,案子嘛,慢慢查,不急,人死不能複生,活著的人還得往前看,老弟你說是不是?”
說完,趙敬業拱了拱手,轉身踱步離去,深藏功與名。
林川站在原地,看著趙敬業那略顯佝僂卻步伐穩健的背影,又看了看吳知縣離開的方向,腦海裏忽然浮現一個大膽的猜想。
“吳知縣,莫不是個影帝?”
一個在官場混了十幾年的知縣,一個能包下全城最大酒樓請客的主,會在乎一顆掉在地上的肉丸?
這隻有兩種可能:
第一,他是個真聖人,清廉到了骨子裏。
第二,他是個真奸雄,這演技已經到了返璞歸真的境界,他在立人設,立一個“清正廉潔、愛民如子”的金身!
真是細思極恐!
林川心中原本剛剛建立起的一絲“遇到好上司”的慶幸,瞬間煙消雲散。
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。
“縣尊是影帝,想立清官人設。”
“縣丞是老油條,隻想捂蓋子保政績。”
“典史是關係戶,更是知縣的小舅子,有恃無恐。”
這江浦縣衙的領導班子,簡直就是個草台班子。
指望他們幫自己查清真相?不如指望那死去的書童詐屍。
“看來,這案子,隻能我自己查了。”
林川緊了緊身上的衣袍,轉身向官舍走去。
想要在這個危機四伏的官場活下去,想要搞清楚是誰要害自己,乃至是誰把自己擺到了這個棋盤上。
這一刻起,他誰也不能信!
.....
翌日,晨光熹微。
清晨的薄霧還沒來得及從江浦縣衙的青磚縫隙裏散去,林川已經睜開了眼。
在這個沒有鬧鍾、沒有短視訊、甚至連個像樣的軟枕頭都沒有的大明朝,生物鍾成了唯一的求生工具。
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榻上,盯著房梁看了三秒鍾,確認自己還沒死,也沒穿迴去,這才慢吞吞地翻身下床。
今天,是他正式上任的第一天。
在正式上任之前,林川得先去六科之一的吏房,領官袍印信。
朝廷有六部,縣衙有六科,吏、戶、禮、兵、刑、工。
這些部門的頭頭叫“典吏”,雖然不入流,沒有品級,但大多是深耕本地、盤根錯節的地頭蛇。
吏科掌管本縣吏員的選拔、考覈與檔案,也就是縣衙的人力資源部。
典吏正是前天在趙縣丞那兒見到的李典吏。
大概是因為那位長著“棺材板臉”的李典吏之前審查過林川的身份,以及昨晚接風宴吳知縣確過了林川的“合法性”,吏房的辦事效率比林川預想的要高。
“林大人,這是您的官袍、印信,以及由佈政使司下發的告身副本,請點驗。”
李典吏雙手托著一個朱紅色的漆盤,態度比前日在門口迎接時要恭敬了起碼三個檔次。
林川麵色沉靜地接過。
在大明朝,這身皮可不簡單。
所有朝廷命官的官袍,皆由直屬皇帝的內織染局統一監製,那可不是民間裁縫店能比的,那是國家級壟斷企業,每一針一線都透著皇權的威嚴。
林川領到了兩套。
一套是公服,翠綠色的羅袍,圓領右衽,穿上後袖寬三尺,走路帶風,活脫脫一個仙風道骨的文臣模樣。
最重要的是前胸後背那塊“補子”,金線彩絲繡成的一對黃鸝。
看著那兩隻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黃鸝,林川內心忍不住開啟了吐槽模式:
“九品官,補子繡黃鸝,雖然位卑權重,但這補子倒是挺萌的,放到後世,這就是職場裏的基層主管綠卡,走在街上,除了那幾個穿紅戴綠的大佬,誰見了我都得喊聲爺。”
另一套是常服,青色的窄袖袍,配上那頂前低後高、兩側插著如意翅的烏紗帽。
當林川在官舍的銅鏡前穿戴完畢,腰間束上那條烏黑的牛角帶,掛上藥玉佩飾時,他看著鏡中那個麵容清臒、眼神深邃的年輕人,竟感到了一種莫名的陌生。
氣質這東西,三分靠長相,七分靠裝逼,剩下九十分全看這身製服。
這一刻,他不再是省檔案局裏那個天天跟故紙堆打交道的社畜林川,而是大明應天府江浦縣的正九品主簿,林彥章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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