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99章 長沙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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塗山工坊內二十口鐵鍋晝夜不歇,熬煮、加香、入模、陰乾、脫模、壓印、包紙、裝盒……流水作業,井井有條。
日產淨膏迅速突破千塊,品質如一。
待到第一批五千塊淨膏封裝完畢,搬運上船後。
陸安書信再發夔東,請諸家代為聯絡湖廣私商渠道。
同時,又向早已潛入湖廣武昌的洪社劉效鬆等人也告知了此事,稱不日汪大海將會順江而下,需要劉效鬆等人配合其傾銷。
汪大海臨行之前,府衙內,陸安與汪大海對坐。
汪大海手指劃過湖廣地圖:“我等計劃走烏江水道,我等船小,吃水淺,可直下涪陵,再轉洞庭,入長江,抵嶽州、武昌。
這一路水道複雜,清軍水師大船進不來,巡邏的多是哨船,咱們的梢船偽裝成民船,貨物再以他物掩人耳目,淨膏藏於之下,外層最後覆以油佈防潮。”
他頓了頓,壓低聲音:“沿途幾個關鍵卡子,屬下已打點妥當,用些許銀子便可開路,加上我那些走私老友的名頭,無人會細細盤查。”
陸安點頭,隨後凝視著圖上蜿蜒的水道,對他說:“這首批五千塊,能否開啟銷路便看你和劉效鬆的了,這到嶽州後,至於單價,你與劉效鬆當先探行情,再自行定售價。”
陸安對這個單價摸不著頭腦,決定將其放權,交給汪大海這個資曆船幫老大來定。
“公子放心。”汪大海抱拳。
窗外,夜幕低垂。
重慶城沉睡在江濤聲中,而塗山工坊的燈火,徹夜未熄。
而湖廣的市場,即將迎來一場無人預料的“香氛風暴”。
……
順治九年,永曆六年正月。
時近晌午。
長沙城已入清軍彀中兩載有餘。
昔日商賈輻輳的太平街、坡子街,繁華鼎盛時候已是不在,青石板路覆著薄霜,偶有幾縷寒煙從破窗裡飄出,旋即便被北風吹散。
但因為此處冇有遭到四川那般徹底破壞,加上許多四川流民湧入湖廣,也為這湖廣省會帶來了重獲新生的勃勃生機。
長沙城,小西門街巷。
街角屋簷下掛著一溜幌子。
“王半仙指點迷津”、
“在世華佗妙手回春”、
“送子觀音有求必應”。
幌子被吹得微微晃動,底下襬著張破舊卦桌,桌後坐著個穿灰佈道袍的算命先生。
正是王得貴。
他此刻正襟危坐,一手撚著稀疏的一點胡,另一手煞有介事地掐算,眼睛卻眯成一線,已是將來人上下打量了個遍。
來人是個四十上下的員外,穿著八成新的綢緞直裰,麵色焦黃,眉宇間鎖著愁雲。
“先生……”員外搓著手,欲言又止。
王得貴不疾不徐,拖長了調子:“這位善信,可是為子嗣之事煩憂?”
員外眼睛一亮,急道:“正是!正是!半仙果然神算!不瞞您說,在下娶妻納妾已十年有餘,可這……這膝下至今空虛。
那送子觀音拜了,偏方也吃了不少,連城南的張天師都請去我家做了法事,可還是……唉!”
王得貴心中暗笑,他方纔已將來人細看了一遍,麵色萎黃、眼袋浮腫、說話中氣不足,再結合其穿著體麵卻神情焦慮。
八成是自己腎氣虧虛,卻怨妻妾肚皮不爭氣,這種死要麵子的土財主,他見多了。
但他絕對不能說破。
“善信莫急。”王得貴壓低聲音,身子前傾,做出推心置腹之態,“子嗣之事,關乎天命、陰陽、祖德、風水,豈是尋常藥石法事可強求?待貧道為你細推一番。”
他閉目掐指,口中唸唸有詞,半晌忽然“咦”了一聲,睜開眼道:“善信家中,可是有一口井?井旁有棵老樹?”
員外一愣,仔細回想之下,自己宅子也冇有這些玩意。
他正狐疑之間,忽然想起自己還有另處老宅,頓時猛地拍腿:“有!確有!還是棵槐樹!半仙連這都算得出?”
王得貴心中嗤笑,這等人家的宅院格局,他蒙十次能中八次。
他麵上卻愈發高深:“這便是了,槐者,木鬼也,井屬陰,槐木聚陰,二陰相疊,壓製陽氣,如何能得子嗣?此其一也。”
員外聽得冷汗涔涔:“那、那該如何是好?”
“莫慌。”王得貴撚鬚,“其二,善信祖墳在何地?還請描述與我。”
員外立刻畢恭畢敬地說了,話落王得貴麵色凝重,他說:“城西丘陵,背陽而向陰?”
“是是是!”
“此地形如臥龜,本是聚財之局,然龜首低垂,不利子星。需在墳前三尺處,埋三枚開元通寶,錢孔朝上,上覆硃砂三錢,以引陽氣。”
員外聽得連連點頭,忙讓身後仆人從袖中摸出紙筆要記,免得做錯大師囑咐,誤了大事。
王得貴繼續道:“其三,也是最緊要的,善信自身命宮帶‘孤辰’,需以‘合和之術’化解。
從今日起,每月初一、十五子時,取雄雞血三滴,兌無根水飲下;另用紅綢縫製香囊,內裝茱萸、桃仁、桂心,懸於床頭。切記,行房前需先以艾草煮水淨身,房事方位必取正南……”
他說得頭頭是道,玄之又玄,那員外被唬得五體投地,口中連稱“半仙”,手已往懷裡摸錢袋,準備消費。
就在此時,身後一聲暴喝炸響:“狗日的!你個裝神弄鬼的狗東西!”
一個虎背熊腰的屠夫領著兩個幫工,氣勢洶洶撥開人群衝將過來,一把揪住王得貴的衣領,便將他從凳子上拎了起來。
“你給老子說什麼‘金剛丸’,服了可夜禦十女!老子信了你的邪,花三錢銀子買了兩丸,昨夜服下,好傢夥,拉了整宿!腿都軟了!”
那員外伸向錢袋的手僵在半空,愕然看著這變故。
王得貴被揪得雙腳離地,卻梗著脖子嚷道:“你休要血口噴人!定是你自己吃了不乾淨的東西,怎賴到我頭上?我王半仙的靈藥,不能與其他凡物共食,吃得明白麼你?”
屠夫氣得滿臉橫肉亂顫:“老子昨日為試藥,整日飯都冇吃!就是你那破泥丸子!”
員外聽到“泥丸子”三字,麵色一變,狐疑地看了王得貴一眼,默默收起錢袋,撥開人群溜了。
王得貴眼見煮熟的鴨子飛了,心頭火起,破口大罵:“殺豬的!老子給你的是祖傳秘方!你自己氣血虧損、腸胃不濟,怪得了誰?拉肚子?拉死你活該!”
屠夫勃然大怒,“噌”地從腰間抽出明晃晃的殺豬刀:“老子剁了你!”
瞧見雙方亮了刀子,圍觀看熱鬨的百姓一陣驚呼。
王得貴卻眯起眼,盯著屠夫握刀的手,隻瞧見那手在微微發抖。
他心中頓時有了底,反而把脖子往前一伸,梗著脖子道:“來!來!來!往這兒捅!今個你不捅死我,你就是我孫子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