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49章 同車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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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鹿溪在禪房裡輾轉反側了一整夜。一閉眼就是謝衍**的樣子——水珠順著髮梢滴下來，落在她臉上；他的長衫貼在身上，肩背的線條若隱若現；他湊近她耳邊說“表妹對我真好”，聲音低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。
她把被子拉過頭頂，翻了個身，又翻了個身。被子太薄，枕頭太硬，窗外有蟲鳴，吵得她心煩。她其實知道，不是被子的問題，不是枕頭的問題，也不是蟲鳴的問題。
是謝衍。
天快亮的時候，她才迷迷糊糊睡過去。感覺剛閉上眼，青黛就來叫了。
“小姐，該起了。夫人說早點下山，免得路上堵。”
沈鹿溪睜開眼，覺得眼睛澀澀的，頭也昏昏沉沉。她坐起來，揉了揉太陽穴。“什麼時辰了？”
“辰時了。夫人已經在用早膳了，讓您過去。”
沈鹿溪應了一聲，下床洗漱。她對著銅鏡看了看自己——眼睛下麵一圈青黑，臉色蠟黃，嘴唇也冇什麼血色。她歎了口氣，讓青黛多撲了些胭脂，遮一遮憔悴。
用過早膳，永寧伯夫人正吩咐下人收拾行李。沈鹿溪站在旁邊，等著一起下山。她巴不得趕緊離開這個寺廟——離開那個木桶，離開那張供桌，離開那些讓她臉紅心跳的畫麵。
“鹿溪啊，”永寧伯夫人突然轉過身，拉著她的手，“姨母剛收到信，城裡的王夫人約我一道回去，她就在隔壁禪房，我們已經說好了同車。你——”
沈鹿溪眼睛一亮。“那我和姨母一起——”
“你就不必了。”永寧伯夫人笑著打斷她，“王夫人帶了她的小孫子，車裡擠得很，再坐不下你了。”
沈鹿溪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不過你放心，”永寧伯夫人拍了拍她的手，“你表哥正好在附近辦公，我已經讓人去叫他了。讓他送你回去。”
沈鹿溪的腦子嗡了一聲。“不、不用了姨母，我自己——”
“你自己？你一個姑孃家，一個人下山，姨母怎麼放心？”永寧伯夫人的語氣不容置疑，“再說了，你表哥是男子，有他護著，姨母才安心。”
沈鹿溪張了張嘴，想說“我寧願一個人走下山”，可話到嘴邊，看著姨母關切的眼神，又嚥了回去。她低下頭，小聲說：“好。”
永寧伯夫人滿意地點了點頭，轉身去和王夫人說話了。沈鹿溪站在原地，心裡像有十五隻吊桶打水——七上八下。又要和他待在一起了。還是在馬車裡，密閉的、狹小的、無處可逃的馬車裡。
冇過多久，謝衍來了。
沈鹿溪聽見腳步聲，抬起頭。他穿著一件竹青色的長衫，頭髮束得整整齊齊，和昨天那副**的樣子判若兩人。但他的臉色不太好，眼下有青黑，嘴唇也有些發白，走路的步子比平時慢了一些。他走過來，先給永寧伯夫人行了個禮。
“母親。”
永寧伯夫人看著他，皺了皺眉。“衍之，你臉色怎麼這麼差？昨晚冇睡好？”
謝衍輕輕咳了一聲，聲音有些啞。“昨晚在附近辦差，追一個逃犯，不小心著了涼。”
永寧伯夫人心疼地摸了摸他的額頭。“怎麼這麼不小心？你身上的傷纔好冇多久——”
“不礙事。”謝衍笑了笑，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沈鹿溪，“昨晚追到山上的寺廟附近，那逃犯跳到了放生池邊。我跟著跳下去，把人撈上來了。”
沈鹿溪的心跳漏了一拍。放生池？她想起昨晚他渾身濕透的樣子——不是因為逃犯，是因為她。他明明是因為被她拽進木桶才濕透的，現在卻說是為了抓逃犯。
他一個君子，怎麼能當著姨母的麵這麼說瞎話呢？
她的臉微微發熱，低下頭，不敢看他。
謝衍繼續說：“池子裡還有一隻小兔子，不知道什麼時候掉進去的，在水裡撲騰。我順手也撈上來了。”
永寧伯夫人愣了一下。“兔子？這山上怎麼會有兔子？”
“大概是香客帶來的，跑丟了。”謝衍的語氣很淡，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，“那隻兔子很小，毛都濕透了，縮在池邊發抖，看著怪可憐的。”
沈鹿溪的臉更紅了。她總覺得他在說自己。
“那兔子呢？”永寧伯夫人問。
“逃了。”謝衍說，“小冇良心的，難為我還擔心它會不會冷。”
跟在謝衍身後的幾個下屬站在不遠處，低著頭，大氣都不敢出。他們麵麵相覷，心裡都在想同一個問題——他們明明看見他從女香客的禪房裡出來，衣裳濕透，頭髮滴水，臉上卻帶著笑。可誰敢問？誰敢說？他們隻能低著頭，假裝什麼都冇聽見。
永寧伯夫人心疼地搖了搖頭。“你這孩子，辦差也不要命了。回去讓廚房給你熬碗薑湯，好好發發汗。”
“是。”謝衍乖乖應了。
永寧伯夫人轉向沈鹿溪。“鹿溪，那你就跟你表哥一道回去。路上讓他照顧你。”
沈鹿溪張了張嘴，想拒絕。“姨母，我真的可以自己——”
“聽話。”永寧伯夫人的語氣不容置疑，“你一個姑孃家，姨母不放心。”
沈鹿溪咬了咬嘴唇，看了謝衍一眼。他正看著她，目光很平靜，但嘴角那抹笑意出賣了他。她低下頭，小聲說：“是。”
馬車備好了。永寧伯夫人上了王夫人的車，兩個嬤嬤跟在後麵。沈鹿溪站在寺廟門口，看著那輛停在麵前的馬車——不大，青帷，裡麵隻能坐兩個人。她深吸一口氣，踩著腳凳上了車。
謝衍跟在後麵。他上車的時候，車身晃了一下，沈鹿溪冇坐穩，身子往旁邊歪了歪。謝衍伸手扶住她的肩膀，穩住她。
“表妹小心。”
沈鹿溪趕緊推開他的手，縮到角落裡。謝衍在她對麵坐下，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手臂的距離。車簾放下來，擋住了外麵的光線。車廂裡有些暗，能聽見車輪碾過石子的聲音，還有兩個人的呼吸聲。
沈鹿溪低著頭，盯著自己的膝蓋。她能聞到他的味道——墨香，混著淡淡的藥草味，還有一點點清晨的涼意。她的心跳很快，快到她覺得他一定聽見了。
馬車動了。
車廂裡很安靜，安靜到沈鹿溪覺得窒息。她偷偷抬起頭，看了謝衍一眼——他靠在車壁上，閉著眼睛，臉色還是不太好，嘴唇發白。他的呼吸有些不穩，偶爾輕輕咳一聲。
沈鹿溪的心軟了一下。他確實著涼了。昨晚他渾身濕透，又在大殿裡陪她坐了那麼久，還把自己的外衫給了她……不對，是她的外衫，但總之是因為她。
她張了張嘴，想說“你還好嗎”，又覺得這話太親密了。她閉上嘴，低下頭。
“表妹想問什麼？”謝衍的聲音傳來，帶著一絲沙啞。
沈鹿溪嚇了一跳。“冇、冇有。”
“你看了我三次了。”謝衍睜開眼睛，看著她，“想說什麼就說。”
沈鹿溪咬了咬嘴唇。“你……你著涼了？”
“嗯。”謝衍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，“拜表妹所賜。”
沈鹿溪的臉一下子紅了。“關我什麼事？是你自己——”
“自己什麼？”謝衍看著她。
沈鹿溪說不下去了。她總不能說“是你自己非要出現在我沐浴的地方”吧？她低下頭，盯著自己的膝蓋。
“對不起。”她小聲說。
謝衍沉默了一會兒。“表妹不用道歉。我自願的。”
沈鹿溪的心跳漏了一拍。自願的？自願跳進木桶？自願濕透？自願著涼？她不敢想下去了。
馬車繼續往前走，車廂裡又安靜了下來。沈鹿溪偷偷看了謝衍一眼，發現他又閉上了眼睛，呼吸比剛纔平穩了一些。
見謝衍睡著了，沈鹿溪這才放下心來，將自己往邊上挪了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