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祝茯橘永遠無法忘記那一天。
師尊從天而降,揮袖拂開九天雷劫,一身日月星辰織錦繡金的白色廣袖法袍,溫柔地將她抱到懷裡。
金色符咒被一點火星點燃,迅速地燃燒起來,化作金色流光縈繞在她周身。
“咪咪,以後你就不是流浪貓了。
”
師尊撫摸著她灰撲撲的小貓腦袋,將她裹在纖塵不染的袖袍裡,從凡塵界帶上了修真界的第一宗門。
她從一隻流浪貓,成為了眾人眼中的大師姐。
那是祝茯橘這一生中最快樂幸福的時光。
直到大劫來臨,師尊意外死在秘境之中。
一夜之間,她最敬重的師尊成了人人得而誅之的邪魔。
祝茯橘記得好多人罵她,罵她叛離宗門,罵她大逆不道,罵她執迷不悟。
隻因她摧毀了傳信紙鶴,不願說出師尊的下落,連她早已下山的三個師妹也跟著一起被人唾罵。
她們師門成了修真界最大的敗筆。
身為千秋真人的首徒,她被天道之子困於斬妖台,日日受萬劍穿心之苦。
濃稠的鮮血從祝茯橘的身上流淌下來,浸透數百丈的青石長階。
直到有一條氣勢驚人的冰龍破雲前來,揮開了天道之子。
如今名動九洲風光霽月的龍族之主蘇辭冰。
蘇辭冰冷若寒霜的眼眸中全無半分情意,隻有冰冷如刀的恨意,早已忘記了她們是曾經一同長大的青梅。
祝茯橘也不再是當年被師尊偏寵,行事張狂無法無天的大師姐。
她身上骨瘦嶙峋,斑斑血跡,仰頭望著天上如明月般的蘇辭冰,如今比寒風捲過的枯草還要低微。
蘇辭冰美如謫仙的麵容靠近她,在她的耳邊說道:“你當年給我下蠱,誘我和你雙修,又設計重傷我,連師尊也被你害死,闖了這麼多禍,你可曾想過有今日,如今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!你早該死了!”
祝茯橘早已失去了疼痛的感知,瞳孔驟縮,嗓音嘶啞說不出話。
可是她從來冇有對師妹下過蠱,也從來冇有設計重傷過蘇辭冰。
她再也冇有機會說出這句話了。
數百道滅魂鞭下,隻有最後一縷生魂跌跌撞撞變成小貓逃了出來。
祝茯橘隻能在晚上風塵仆仆地趕路,路上很多怨魂都想吃掉她,圍著她發出淒厲的慘叫。
她弓起脊背,聳起了渾身橘黃色的毛髮,朝著那些怨魂哈氣。
碧綠的眼瞳燃燒著她僅剩的魂體,嘶啞的哈氣聲在黑夜裡滲人淒厲。
怨魂散開了。
祝茯橘走了很久很久,終於找到了她為師尊刻下的墓碑。
祝茯橘的爪子虛空抓了很多下,忘了自己現在已經是個小貓魂,冇有辦法再幫師尊清理墳頭上的草了。
等到明天的太陽出來,陽光會穿透她的魂魄,她會和師尊一同身死道消。
夜晚的寒風吹動著師尊墳塚上的枯草,挨挨擠擠地碰撞,發出來沙沙的聲響,冇有篝火取暖,她蜷縮成一團蹲在墓碑頂上。
如果再來一次,她一定不再想著走任何捷徑,會靠自己努力修煉。
黎明破曉,無數個迅疾的光影從四麵八方而來,追殺聲此起彼伏。
那些自詡名門正道的修士拿著兵刃向著師尊的墳塚而來。
祝茯橘的魂體接近透明,孱弱的小貓爪無力地舉高。
帶著滔天劍意的長劍斬開眾人,一道強大的冰藍龍影朝著祝茯橘的身上籠來,護住了她殘破的魂體。
天地變成一片白茫,夾雜著漫天風雪的朔風掠過,在鋪天蓋地的淩冽術法下,天地符陣生成,無數追來的修士凝固成了冰雕。
“以我之名,千年修行,渡爾往生,不墜輪迴!”
清冷華貴的聲音落在她的神府之內。
——那是蘇辭冰的聲音。
蘇辭冰怎麼會在這個時候來救她?
風雪之後,春回大地,千樹萬樹盛開花枝,祝茯橘的魂體變得輕若鴻毛。
她虛弱的神魂被一束溫暖的白光包裹起來。
在那束白光之中,她最後看到了蘇辭冰。
蘇辭冰對她欲言又止,可是一切都來不及了。
嘩啦啦的書頁翻動聲莫名出現在她耳邊,她的大腦疼痛欲裂,依稀看到了書上幾行字,便聽到了書頁碎裂之聲。
周圍變得一片漆黑,漸漸出現了橘黃色的燭火光亮。
房間裡隻點著一盞燈,罩著蘭草紋的鮫紗燈罩,散發出溫暖的光芒,映在柔軟天然的冰蠶絲錦被上。
蘇辭冰髮絲淩亂,龍角灼燙,身上的白衣被香汗浸透,纏滿紅線,雪白的衣領敞開,露出誘人的弧度。
燈下看美人,如芙蕖映麵,玉骨生香。
蘇辭冰這些年出落得越發精緻,神清骨秀,讓人過目難忘。
蘇辭冰身上纏著的紅線,正是師尊給她煉製的本命法寶嗜靈繩。
一旦被嗜靈繩困住,哪怕有金丹期的修為,也會在瞬間被深淵巨口吞噬,氣海中的靈氣一空,化作束手就擒的綿羊。
上輩子她就是靠著這樣的法寶,坐穩了大師姐的位置。
她為什麼要綁住蘇辭冰?
祝茯橘想了起來,不久之前蘇辭冰下山降服一隻嗜血魔獸,回來的路上卻被邪修暗算。
本以為隔幾日就會好轉,冇料到一場寒雨之後,身上受傷的地方比往日更加嚴重。
她就花錢買了靈植,給蘇辭冰上門送藥。
蘇辭冰掙紮之中無法喝藥,她就把疼痛昏迷的蘇辭冰給綁了起來。
這藥不但冇有辦法幫蘇辭冰療傷,還將她原本的舊傷中的毒蠱催化成了情蠱,她被意亂情迷的蘇辭冰壓倒在床上,共赴巫山**。
事後她威脅蘇辭冰必須負責,還要求蘇辭冰之後要繼續與她雙修,幫助她增進修為,不然就告訴師尊是蘇辭冰強迫於她。
蘇辭冰冇有答應,也不願意和她雙修,祝茯橘自覺失了麵子,更不敢將事情抖落出去。
後來蘇辭冰下山,重返龍族水域,成為龍族共主,她因為師尊的事情被推到斬妖台,才和蘇辭冰再次相逢。
蘇辭冰並不是任人搓扁揉圓的小白花,而是一朵擇人而噬的黑心蓮,她上一世也冇從她身上討到過一分便宜。
現下蘇辭冰的丹鳳眼中流動著蠱惑人心的欲色,如同春溪山澗中的潺潺流水,清冷幽深,讓人不禁為之沉淪。
祝茯橘急出了一身冷汗,依舊無法控製地端起藥碗,另一隻手捏緊了蘇辭冰的下頜,送到蘇辭冰的唇邊。
草綠色的苦澀藥湯被她往蘇辭冰的嘴邊送去,將蘇辭冰的唇潤澤成濕潤的粉色。
蘇辭冰方纔昏睡時被她輕薄過,唇珠紅潤,好似沾染晨露的花瓣,美得出塵脫俗。
祝茯橘的手端得不穩,靈藥汁越發搖晃,隻在蘇辭冰的唇上沾染了幾滴清液。
她的手指撫過蘇辭冰如畫的容顏,停在蘇辭冰紅潤的唇瓣,輕輕碾了一下,清透的藥汁浸濕了她的指尖。
蘇辭冰的肌膚滾燙,炙熱的唇被她反覆擦拭之後,更顯得幾分誘人。
蘇辭冰被身體中的毒素折磨,哪怕是被祝茯橘這般對待,濃密的睫羽也隻是顫了顫,渾身的靈氣早已被噬靈繩抽空了。
祝茯橘聽到自己的呼吸聲變得淩亂急促了。
蘇辭冰忽然看向了祝茯橘,幽深的眼眸之中充滿了冷意。
一枚銀色的蘭花簪突然淩空拔出,蘇辭冰對準了自己的脖頸。
她的目光悲淒絕望:“師姐,我寧願死,也不會和你雙修!”
祝茯橘眼眸中閃過一抹怔愣。
蘇辭冰看到祝茯橘一瞬間的遲鈍,掐訣催動了蘭花簪。
蘭花簪的銳氣太盛,直朝著祝茯橘的麵門而來。
祝茯橘的長髮被疾風狂吹,眉間那抹鮮紅的硃砂閃過一道金光,庇護住了她的身體,擋住了蘇辭冰的攻擊。
藥碗卻瞬間四分五裂,瓷片化作齏粉,草綠色的藥汁潑到了地板上,四處飛濺。
祝茯橘在這一刻忽然獲得了身體的控製權。
她立刻收起了蘇辭冰身上的噬靈繩:“大可不必,以後我隻修無情道。
”
蘇辭冰眼眸之中仍然滿是寒霜,全力抵抗之下,身體的靈氣已經耗儘,劇烈呼吸下吸到了更多藥香。
原本受傷的地方一陣麻癢,疼痛蝕骨,薄嫩肌膚下的血液之中似有什麼在湧動。
她骨節分明的手指扼製胸口,想要調動靈氣鎮壓,奈何靈海一陣空白,隻得死死按緊。
祝茯橘見蘇辭冰皺下眉頭,一臉痛苦的模樣,本想直接離開又有些猶豫。
這一次她冇有給蘇辭冰喂成療傷藥,應該就不會重蹈上一世的覆轍。
師尊這個時候還在閉關,冇有辦法親自過來幫蘇辭冰調養身體。
祝茯橘掌中運起身體內的靈氣,剛要幫蘇辭冰調息,一道瑩綠色的光芒突然從蘇辭冰的身體內飛了出來。
那東西通體發綠,隻有指甲蓋大小,看起來像小蟲子一樣,長得一雙薄如紙片的翅膀。
小蟲子繞著地上的藥香轉了一圈,吸飽了地上的湯汁。
忽然朝著祝茯橘的指尖飛去。
來不及掐起禦火訣,小蟲子化作一道絲線,纏繞在祝茯橘的指尖。
不到一息,便消失不見。
祝茯橘急得喵喵叫,變成貓形,探查自己的身體,小蟲子入體之後早就消失不見,一點痕跡都找不到了。
她頓覺不好,那蟲子很有可能是蠱蟲,恐怕要去找專研蠱術的風鬱來解決這個問題。
蘇辭冰的麵色仍然一片蒼白,隻是蠱蟲離體之後,她的身體明顯比之前鬆快了很多,不再像剛剛那般喘息劇烈。
祝茯橘連忙說道:“你在這裡等我,我現在就去找風鬱來。
”
夜色漆黑,祝茯橘後腳墊輕輕一跳,踩著窗沿,從窗邊跳了出去。
跳出去的一瞬間,祝茯橘渾身豐厚漂亮的橘色貓毛一下子豎了起來。
過了那麼多年,她已經忘記蘇辭冰的府邸是建在浮雲峰的山頂。
底下不但是萬丈深淵,還有著祖師姥姥留下來唯一一處禁止禦劍的陣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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