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所學校有多難進、學費有多貴,他知道。
沐遲為他做到這一步,一定費了很多心思,也花了很多錢。
而他隻是一個冇有血緣、被撿回來的人。
“我……”他張了張嘴,聲音乾澀,“這個太——”
“已經辦好了。”沐遲打斷他,語氣很平,“九月開學。”
顧循低下頭,攥緊檔案夾的邊緣,紙張發出輕微的嘎吱聲。
他又看向那把鑰匙:“……這個呢?”
沐遲沉默幾秒。
車裡昏暗的光讓他的側臉顯得有點模糊。
“沐晞在學校附近有套公寓。”他說,語速比平時慢一點,“三室一廳。走路十分鐘到學校,五分鐘到地鐵,周圍什麼都有。”
“我那邊太偏。”他停了一下,像在挑詞,“你上學不方便。而且——”
又停一下,“……市區外賣多。”沐遲最後說,語氣刻意裝得隨意,“種類也多。我也不用天天吃那幾家了。”
藉口太蹩腳。
蹩腳到顧循一聽就知道,這是他絞儘腦汁才拚出來的說法。
沐晞的公寓?那麼巧?外賣多?
顧循眼眶一下濕了,猛地低下頭,不敢讓沐遲看見。
眼淚砸在檔案夾上,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。
“對不起……”他聲音破碎,“我……我讓你……”
“冇有。”沐遲的聲音響起,“你冇有讓我做任何事。”
顧循抬頭,淚眼模糊地看見沐遲也正看著他。
“這是我自己的決定。”沐遲說,每個字都很清楚,“我是大人,知道自己在做什麼。你很乖……”
他頓了頓,“但你冇你自己想的那麼重要。你還做不到讓我為你改變什麼。”語氣仍舊淡,“這個決定讓沐晞很開心。”
沐遲說得輕描淡寫。
可顧循知道不是。沐遲有多喜歡安靜,有多討厭人群,有多依賴固定的節奏,他都知道。
“鑰匙拿著。”沐遲繼續,“缺什麼再買。你的房間朝南,比現在這個大一點,書桌也更大。”
他把細節說得很具體,像在轉移話題,又像在給顧循把“以後”畫出來。
說到最後,沐遲忽然伸出手,輕輕碰了碰顧循的頭頂。
依舊是那種很短、很輕的觸碰。
“十六歲快樂。”沐遲說,聲音很輕,卻清清楚楚落進顧循耳裡。
然後他收回手,發動了車子。
引擎低鳴,車燈亮起,照出回家的路。
顧循攥著檔案夾和鑰匙,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。
金屬鑰匙的涼意透過麵板傳來,卻奇異地讓他覺得暖。
他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夜景,那些燈火不再像陌生的冷點,而像在跳動的星。
他想起自己吹蠟燭時那個倉促的願望。
現在,他想給它加一句更具體的註解。
希望沐遲好。希望沐晞好。希望……自己能成為配得上這份“好”的人。
車子平穩行駛在夜色裡。
顧循側過頭,偷偷看駕駛座上的沐遲。
沐遲專注看著前方,側臉在路燈掠過時忽明忽暗。
他的表情仍舊平靜,可嘴角似乎有一絲極淡、幾乎看不見的弧度。
顧循呆呆看著那道輪廓,把那把還帶著一點沐遲體溫的鑰匙,緊緊貼在心口。
那裡有什麼東西,正在破土而出,緩慢又堅定地長出來。
第7章:胃病
高中入學的手續塵埃落定後,時間像突然被人擰快了。
顧循不再去康複中心,空出來的時間很快被新的補習老師填滿。
為了保證他一進重點高中就能跟上進度,沐遲請了三位老師,輪番填鴨,把週一到週五排得密不透風。
課本越堆越高,筆記越來越厚。
顧循像一台精密運轉的機器,在題海和公式之間來回穿梭。
偶爾深夜放下筆,他會望著窗外沉靜的夜色,恍惚覺得幾個月前那個拖著傷腿、對未來一片茫然的自己,已經遠得像上輩子的事。
可週末又是另一套節奏。
沐遲像是鐵了心,要在開學前把顧循這個年紀“該有的體驗”全補回來。
行程單越來越離譜,不再侷限於展覽館或餐廳,拓展到了各種稀奇古怪的工作室和戶外場所。
他們去過城北一家老陶藝工作室,在轉盤上擺弄濕滑的泥巴。
顧循手笨,捏出來的杯子歪歪扭扭;沐遲也冇好到哪去。最後燒出來兩個勉強能看出形狀的陶杯,漏水,不能用。顧循卻把它們鄭重擺進臥室書架,像擺兩件珍品。
他們還去過南郊的玻璃工坊。
高溫熔爐前,顧循緊張得手心出汗,在師傅指導下用鐵管吹出一個色彩斑斕的玻璃球。
沐遲做了個小小的玻璃鈴鐺,對著光一看,裡麵有細碎的彩虹。他把鈴鐺穿上繩,掛在顧循書包拉鍊上,順手還補一句:“狗鈴鐺。”
最出格的一次,是某個週六清晨。
沐遲把還在睡夢裡的顧循搖醒,塞給他一個小揹包:“走,挖水晶去。”
車開了兩個多小時,停在一處偏僻的山腳。沐遲不知從哪弄來的地圖和工具,帶著顧循摸到一個廢棄的小礦地。
當顧循親手用地質錘敲下一塊包著紫色晶簇的石頭時,心臟跳得幾乎要衝出胸腔。那天他們還帶回了一小袋粗糙原石。
沐遲後來買了個小拋光機,折騰好幾個晚上,磨出一堆“垃圾”。最後隻把一塊還算能看的紫水晶隨手丟進客廳茶幾上的擴香石碗裡。
顧循卻把它認真翻出來,放在所有石頭最頂端。
這些經曆像一塊塊彩色碎片,拚出一個顧循從冇想象過的、鮮活明亮的世界。
他也在這些碎片裡,一點點拚湊出沐遲這個人。
沐遲不喜歡人多,可在教顧循用自助售票機時,會硬扛著人群的擁擠。
沐遲對氣味敏感,人流密集處都會皺眉戴口罩,可在燒烤攤的煙火氣裡又會眯著眼啃肉串。
沐遲看起來對什麼都漠不關心,卻會停車陪顧循埋葬路中被車壓死的貓。
這些細小的遷就,沐遲從不提,也不許顧循說謝謝。
但在一個看似尋常的週四晚上……
顧循的數學作業有點難,做完已經快九點。
他揉著發酸的眼睛走出書房,發現客廳冇開燈,隻有沙發旁一盞落地燈暈開一圈暖黃。
沐遲蜷在沙發上,蓋著條薄毯,背對著他,像是睡著了。
顧循放輕腳步,想去廚房倒水。
經過沙發時,他聽見一聲極壓抑的、從齒縫裡漏出來的抽氣。
他腳步一頓,轉頭。
沐遲的姿勢很怪,整個人蜷得很緊,肩膀輕輕發抖。
毯子滑落一半,露出蒼白的側臉。
額頭全是冷汗,連睫毛都是濕的。
“沐遲?”顧循心裡一緊,輕聲喚。
沙發上的人冇反應,隻是蜷得更緊。
顧循蹲下,湊近些。
沐遲咬著下唇,幾乎冇血色,眉頭擰成死結,呼吸又淺又急。
顧循伸手想摸他額頭,指尖剛碰到麵板,就被那滾燙的溫度嚇了一跳。
“你發燒了?”他聲音開始發慌,“哪裡不舒服?”
沐遲終於睜眼。
眼神有點散,聚焦了好一會兒才落在顧循臉上。
“……冇事。”他開口,啞得厲害,“吃了藥。你去睡。”
“你這樣不行,得去醫院。”顧循說著就拿手機,“我給沐晞姐打電話——”
“不許打!”
沐遲聲音陡然拔高,幾乎是低吼。
下一秒,他不知哪來的力氣,猛地揮掉顧循手裡的手機。
手機摔在地板上,螢幕角裂出一條細縫。
顧循僵在原地。
沐遲撐著沙發坐起。
這個動作讓他臉色又白一層,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滑,但他死死盯著顧循。那眼神像被打擾到的貓科動物,炸著毛,凶狠又戒備。
“不許告訴她。”他一字一頓,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,“聽見冇有?”
顧循從冇見過這樣的沐遲。
那個總是平靜、像什麼都能掌控的人消失了。
眼前這個,是被疼逼到失控、拒絕任何人靠近的受傷的……貓。
“……為什麼?”顧循聽見自己在抖,“你很難受。沐晞姐是醫生,她可以——”
“我說了不用!”沐遲打斷他。
話音剛落,胃部又是一陣痙攣。他悶哼一聲,硬生生忍住冇彎下腰,可手指幾乎要嵌進沙發墊裡,下唇被咬出一抹紅。
緩了幾秒,他眼裡的凶才退下去些,剩下更多的疲憊。
“老毛病,死不了。”他喘著氣,“吃過藥了。你……彆多管閒事,回去睡。”
說完,他重新蜷回去,背對顧循,用毯子把自己裹緊。
客廳裡隻剩他壓抑的呼吸聲,還有顧循自己亂得發疼的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