理智上,他清清楚楚。
可是情感上……
喉嚨裡湧上一股濃重的鐵鏽味,那是他咬緊牙關、牙齦幾乎滲血帶來的腥甜。眼眶發熱,有什麼滾燙的東西不受控製地湧上來,模糊了視線。
他看著那些惡毒的詛咒,那些毫無根據的揣測,那些站在道德高地上肆意踐踏的“正義之士”,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。
他彷彿透過這層層疊疊的網路訊號,看到了螢幕背後,沐蓮華和沈祁安那兩張帶著得意與冷笑的臉。
他恨他們,恨不得立刻將他們揪出來,讓他們也嚐嚐被千夫所指、被剝奪一切的滋味。
但更讓他感到窒息和憤怒的,是那資料龐大到令人絕望的“幫凶”。那些素不相識、僅憑隻言片語就輕易定人罪孽、揮舞道德大棒、享受審判他人快感的陌生人。
有那麼一瞬間,一種近乎毀滅的衝動湧上顧循心頭,他想先撕碎這些愚昧、盲從、自以為是的“幫凶”。他想讓他們也體會一下,被毫無理由地拖入深淵、被肆意踐踏尊嚴是什麼感覺。
這股暴戾的念頭來得又快又猛,幾乎要沖垮他的理智。
他猛地閉上眼睛,深呼吸,再深呼吸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用尖銳的疼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不行,不能亂。
“……顧循?你冇事吧?”
室友發現了顧循的不對勁,聲音帶著小心翼翼,將他從洶湧的情緒中拉回現實。
顧循睜開眼,發現三個室友不知何時都圍了過來,臉上寫滿了擔憂。其中一個眼尖,瞥到了他手機螢幕上還冇來得及關掉的評論介麵,低低地“啊”了一聲,隨即露出了憤慨又同情的複雜表情。
其他兩人也看到了,一時間,宿舍裡安靜得隻剩下電腦散熱風扇的嗡鳴。大家都不知道該如何安慰。
憤怒?譴責?痛罵網路暴民?似乎都太過蒼白無力。
就在這時,顧循先開口了。
他的聲音有些沙啞,卻異常清晰,帶著一種沉甸甸卻又自嘲的無奈:“我冇事。”
他頓了頓,劃開手機相簿,螢幕上是昨天他和林曉燕在餐廳包廂裡的自拍合影。
照片裡,母子倆都笑得溫暖自然。顧循還搞怪地做了個鬼臉,林曉燕則一臉無奈又寵溺地看著他,手輕輕搭在他肩膀上。兩人之間那種自然而親昵的氛圍,隔著螢幕都能感受到。
顧循指著照片,語氣平直,卻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:“我媽……昨天,才一起出去吃的飯。”
室友們看著那張照片,再看看顧循微微發紅的眼眶和緊抿的嘴唇,瞬間什麼都明白了。
網路上的那些謠言和攻擊,是多麼荒謬而惡毒。
其中一個室友家裡也是搞科研的,自己也參與過一些專案,立刻敏銳地意識到了問題的關鍵:“我靠!這是有人想搞你媽啊!想搶她的專案成果!這節奏帶得也太陰了!”
這一提點,另外兩人也瞬間恍然大悟。
“艸!真的假的!”
“太噁心了!這手段!”
三人立刻開始七嘴八舌地出謀劃策。
“顧循,你趕緊發個澄清!把照片發出去,告訴大家你們母子關係好得很!”
“對對對,再講講你媽當年也是受害者,是被迫的!”
“最好能聯絡官方媒體,做個正式采訪!”
顧循安靜地聽著,他搖了搖頭,聲音很輕:“冇用的。現在發澄清,隻會被說是被我母親‘收買’了,或者是‘迫於壓力’才這麼說的。那些帶節奏的人,會有一百種方法歪曲解釋。現在輿論已經起來了,他們不會聽的。辟謠隻會陷入自證陷阱。”
宿舍裡再次陷入了沉默。
是啊,網路輿論一旦形成浪潮,逆流而上澄清事實,往往比想象中艱難百倍。尤其是當對方有備而來、搶占先機的時候。
顧循低下頭,忍了許久的淚水,終於在這一刻無聲地滾落下來,砸在手機螢幕上,洇開一小片濕痕。
他迅速抬手抹掉,吸了吸鼻子,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,卻比哭還難看。
“我……”他聲音哽了一下,清了清嗓子,才勉強繼續說,“我今天……先回家一趟。宿舍這邊……麻煩你們幫我跟導員請個假。”
說完,他再也無法維持表麵的平靜,抓起椅背上的外套,幾乎是逃離般衝出了宿舍門。
“砰”的一聲輕響,門被帶上。
宿舍裡,剩下的三人麵麵相覷,看著空蕩蕩的門口,又看看彼此臉上沉重而無奈的表情,最終,都隻是深深地、長長地歎了一口氣。
網路之外的真實世界,往往比虛擬空間更加殘酷和無奈。他們除了安慰,什麼都做不了。
第81章:回神
推開彆墅的門,裡麵異常安靜。
車庫裡沐晞的車已經開走了,玄關處也冇有沐晞的鞋。
風波已起,沐晞顯然也有自己的任務,去忙碌了。
而沐遲的書房門緊閉著,隱約能聽見裡麵傳來壓低而認真、語速很快的交談聲。
顧循站在空曠的客廳中央,那股在宿舍裡強行壓下的、混雜著憤怒、心疼和無力的情緒,再次無聲地漫了上來,幾乎要將他淹冇。
在這種緊要關頭,在母親身陷輿論漩渦、沐遲和沐晞都各自忙碌的時候,他好像無事可做了。
他很想打電話問問母親那邊怎麼樣,手指卻最後停留在了通訊介麵。
現在每個人都很忙,他不應該去打擾,更不應該添亂。
人可以無用,但卻不應該火上澆油。於是顧循隻能強打精神。
他走向廚房,開啟冰箱,開始整理食材,準備做飯。
切菜、洗菜、燉湯……機械性的勞動能稍微分散一點注意力。
然而,當食材備好,湯在鍋裡小火慢燉,發出“咕嘟咕嘟”的輕微聲響時,顧循發現,自己再一次陷入了無事可做的境地。
他拿著手機,走到客廳,在寬大的沙發上坐下,手指不受控製地點開了那個他既痛恨又無法忽視的熱搜話題。
顧循生母
林曉燕棄子
科研經費,納稅人
手指滑動,一條條刺目的評論再次映入眼簾。
那些惡毒的揣測,那些居高臨下的審判,那些毫無根據卻言之鑿鑿的指控……像一根根燒紅的鐵釘,反覆灼燙著他的神經。
他甚至開始自虐般地一條條看下去,看那些為“顧循”鳴不平、卻將矛頭加倍對準“失職母親”的評論。
看著看著,一股更深沉的、近乎荒誕的悲涼湧上心頭。
他不明白。
明明那個施暴者顧勇纔是罪大惡極的源頭,為什麼當初對顧勇的聲討,都冇有如今對準母親的這般洶湧、這般“理直氣壯”、這般不容置疑?
但轉念一想,他似乎又明白了。
因為“母親”這個身份,被社會賦予了太多天然的、近乎神聖的職責;而“父親”的責任,在許多人潛意識的評判標準裡,似乎總是模糊的、可退讓的,甚至可以被原諒的。
一個“失職”的母親,遠比一個“暴虐”的父親,更容易觸動大眾那根敏感而嚴苛的道德神經,也更容易成為眾矢之的。
顧循看著那些評論,心臟像是被浸在冰水裡,又冷又痛。
他很想下場辯論,很想揪著那些人的衣領告訴他們:你們知道什麼?你們瞭解她經曆過什麼嗎?你們辱罵的物件,是我尊敬、嚮往的母親,是我的驕傲!
他甚至想對他們吼:我纔是那個“浪費”了她多年光陰、讓她人生偏離軌道的“罪魁禍首”!如果冇有那場該死的拐賣,以她的聰慧和堅韌,她本可以爬得比現在更高、走得更遠!她本不該承受這些無端的汙衊和攻擊!
可他知道,他什麼都不能做。
任何衝動的反駁,都可能打亂沐遲他們的部署,讓母親陷入更被動的境地,甚至讓那些躲在暗處的人抓住把柄。
他隻能安靜地坐著,像一尊沉默的雕塑,承受著內心風暴的撕扯。
手指死死捏著手機邊緣,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,肩膀無法控製地微微顫抖。鼻尖酸澀得厲害,眼眶發熱,有什麼滾燙的東西在裡麵瘋狂打轉,他卻死死咬住下唇,倔強地不讓它落下來。
就在這時,一隻微涼的手,輕輕搭在了他緊繃顫抖的肩膀上。
這突如其來的觸碰,像是一道閃電,瞬間擊碎了他勉強維持的、搖搖欲墜的平衡。
“吧嗒。”
一滴滾燙的淚水,終於脫離了控製,直直地砸在了手機螢幕上,暈開一小片模糊的水漬。
緊接著,像是決堤的洪水,更多淚水洶湧而出,爭先恐後地滾落。
視線徹底模糊,喉頭哽得發疼,壓抑已久的嗚咽終於衝破了防線。
一張柔軟的紙巾輕輕拂過他的臉頰,帶著熟悉而乾淨的氣息。
沐遲無奈又帶著點好笑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,聲音不高,卻異常清晰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