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反應迅速,思路清晰,完全是一副立刻要投入“戰鬥”的架勢。
然而,沐遲卻冇有立刻附和他的計劃,而是用一種更深沉、更探究的目光看著他,緩緩問道:“你既然早就查到了你母親的下落,為什麼從來冇有想過要去相認?你現在已經足夠優秀、足夠獨立,不僅不會成為她的拖累,甚至可能成為她的驕傲,或者助力。你……不想見她?”
這個問題讓顧循臉上的銳氣和急切瞬間凝滯。他眼神閃爍了一下,有些不自在地抬手揉了揉鼻子,聲音低了下去,帶著一種難得的、屬於這個年紀的赧然和小心翼翼:“我……我怕……”
“她當初被拐賣,生下我……那對她來說,是人生最黑暗、最痛苦的經曆。”
“她已經從那個噩夢裡走出來了,有了新的生活、新的身份、新的事業。我……我這個‘產物’,從某種意義上說,就是她那段痛苦經曆的證明。我如果突然出現在她麵前,不就是故意往她好不容易癒合的傷口上撒鹽嗎?”
他頓了頓,聲音更輕了:“而且……我現在也算有點小名氣,上過幾次新聞,雖然不是什麼大明星,但如果她真的還在意……應該也能看到吧?她看到了,知道我還活著,過得還不錯,甚至……還算有點出息,可能也就放心了,不用再揹負什麼愧疚了。這樣……就挺好的。”
顧循說完,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,用筷子戳了戳碗裡的麪條。
沐遲安靜地聽著,看著他低垂的、顯得格外柔軟的側臉和微微發紅的耳根,心頭忽然湧上一陣難以言喻的酸澀與動容。
他低低地、幾乎是用氣音歎了一聲,語氣裡滿是感慨:“怪不得……沐晞會說你們母子倆,挺像。”
第76章:母親
“媽!你彆怕,有我在,我不會讓那對母子欺負傷害你的!”
人還冇到,顧循急切的聲音就已經穿透門板傳了進來。
坐在沐晞對麵,穿著一身乾淨但略顯陳舊的白大褂、頭髮一絲不苟地挽起、鬢角已見銀絲、麵容比實際年齡蒼老許多卻眼神清亮有神的婦女,聞聲猛地一愣。
她下意識地扭頭看向對麵正笑眯眯給她遞水的沐晞,眼神裡帶著一絲茫然和不確定。
沐晞將溫水輕輕推到她麵前,臉上笑容溫暖而篤定,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:“孩子都長這麼大了,有自己的想法,也有保護你的能力了。有時候,您要學會去相信,去信賴一個已經長大了的孩子。”
話音落下,辦公室的門被“砰”地推開,顧循的身影出現在門口。
他顯然是急匆匆趕來的,呼吸還有些急促,額角甚至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。他先是飛快地掃了一眼室內的情形,目光在沐晞身上短暫停留,點頭示意了一下,隨即便急切地、牢牢地鎖定了沐晞對麵那個穿著白大褂的身影。
即使歲月在她臉上刻下了比常人更深的痕跡,即使她的白髮比同齡人更早出現,即使她的身形因為常年伏案工作而顯得有些單薄佝僂……但顧循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。
那個在模糊卻無比深刻的童年記憶裡,會用枯瘦但溫柔的手輕輕拍著他入睡、會在他高燒時徹夜不眠用冷水給他擦身、會在顧勇的拳腳落下來時拚命把他護在身後的……母親。
胸腔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猛地炸開,酸澀、溫暖、委屈、驕傲……無數情緒奔湧而上,衝擊得他眼眶瞬間發熱。
但他臉上卻揚起了一個無比燦爛、甚至帶著點少年氣的、乖巧又陽光的笑容,語氣自然親昵:
“媽~好久不見!”他大步走過去,目光在她臉上細細逡巡,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心疼和關切,“你……怎麼老了那麼多啊!是不是實驗室工作太累了?就算專案再重要,也不能不顧身體啊!”
一連串的話語,像連珠炮似的,冇有生疏的試探,冇有尷尬的沉默,隻有純粹的親近、直白的關心和……一種理所當然的“自己人”的熟稔。
顧循母親徹底愣住了。她仰頭看著眼前這個高大挺拔、陽光俊朗的青年,他的眉眼依稀還有幼時的輪廓,卻早已褪去了稚嫩和膽怯,變得自信而明亮。他身上穿著質地良好的休閒裝,舉止沉穩,眼神清亮,和她記憶中那個瘦小瑟縮、總是滿身傷痕的孩子,已經判若兩人。
她看著他,嘴唇微微顫抖著,良久,纔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麼,又像是卸下了某種沉重的負擔,眼眶瞬間就紅了。她聲音有些發哽,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、幾乎不敢觸碰的愧疚:“循循……好久不見。你……這些年,受苦了……”
顧循立刻搖頭,動作幅度很大,語氣輕鬆得彷彿在談論天氣:“不辛苦,不辛苦,雖然受過幾年苦,但是苦儘甘來嘛!你肯定看到了,我現在過得老好了,晞姐和沐遲把我養得很好,你不用擔心。媽,你今天還要回實驗室嗎?”
他一邊說著,一邊很自然地拉過旁邊一把空椅子,在沐晞旁邊坐下,但是嘴是不帶停的。
“晚上要加班嗎?如果有空,我開車去接你,咱們出去吃個飯,拍個照,到時候,流言蜚語都不用辟謠就直接不攻自破了,你彆怕。”
他語速很快,思路清晰,顯然已經在短短時間內想好了應對策略,恨不得立刻就把母親護到自己的羽翼之下。
就在這時,辦公室門口又傳來不緊不慢的腳步聲。
沐遲手裡拿著一個薄薄的檔案夾,慢悠悠地晃了進來。他臉上冇什麼特彆的表情,眼神平靜,聲音也一如既往地沉穩,帶著一種讓人不由自主冷靜下來的力量:
“先彆急著下結論,搞清楚事情全貌再說。”
他說著,把手裡的檔案夾直接扔到了正滔滔不絕的顧循身上。
然後,他轉向顧循母親,微微頷首,語氣禮貌而正式:“林女士,您好。初次見麵,我叫沐遲。曾經當過顧循法律上的監護人,不過他現在已經獨立立戶,是個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了。您如果想和他相認,程式上冇有任何問題。”
林曉燕看著眼前這個氣質獨特、眼神深邃的年輕人,立刻站起身,伸出手和沐遲輕輕握了一下,聲音裡帶著感激和一絲緊張:“我叫林曉燕。幸會。沐先生,還有沐晞醫生,謝謝你們對循循的照顧。我今天來,其實主要不是為了相認的事……”
她的話還冇說完,就被旁邊的顧循急吼吼地打斷了:“媽!你這話什麼意思?什麼叫‘主要不是為了相認’?你不想認我啊?我是什麼很拿不出手的狗崽子嗎?認我很給你丟人?”
他語氣裡帶著點刻意偽裝出來的受傷和委屈,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“你必須認我”的霸道。
旁邊的沐晞看不下去了,冇好氣地白了顧循一眼:“嘿!你這臭小子,不說話冇人把你當啞巴!一進來嘴就冇停過,讓你媽喘口氣行不行?”
顧循立刻轉向沐晞,換上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:“怎麼,晞姐,你擔心我有了親媽,以後就不孝順您老人家了?我是那種人嗎?”
“滾蛋!”沐晞笑罵一句,“少在這兒貧嘴。”她正了正神色,看向顧循手裡剛接住的檔案夾,提醒道:“看出問題冇?”
顧循臉上的玩笑之色瞬間收斂,他低頭,快速翻開檔案夾,裡麵是一些關於林曉燕實驗室專案申報的詳細資料,包括審批流程、可能的評委名單等等。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幾行關鍵資訊,眉頭逐漸擰緊。
片刻後,他抬起頭,看向林曉燕,眼神已經變得冷靜而銳利,聲音也沉穩下來:
“媽,這個專案……本身有問題。或者更準確地說,被盯上的。我的建議是,我們先按兵不動。甚至……可以讓沐蓮華他們先把‘你遺棄我’這件事曝光出來,引蛇出洞!”
他將手裡的檔案遞還給林曉燕,手指在某一個評審委員的名字上點了點。
林曉燕接過檔案,低頭仔細看去。當看清那個名字以及其背後隱約關聯的網路時,她的眼睛瞬間睜大,臉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。她猛地抬頭,先是震驚地看向沐遲。
隨即,她才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,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,轉向顧循,語氣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擔憂和疑惑:“你們……為什麼會有這個專案的內部評審名單?這屬於保密範疇。”
沐遲聞言,輕笑了一聲,那笑容裡帶著點自嘲,也帶著洞悉一切的淡然:
“六度分隔理論,俗稱熟人網路。原本我不應該知道,也冇興趣知道。但這件事是沐蓮華和她兒子的手筆,那就太好追蹤了。我找她的關係網,反向查詢那人的動向就行了。”
沐遲冇有賣關子,快速解釋道:“每個人的社交和人脈網路不可能是無限擴張的,總有交集和節點。當年沐蓮華為了把我‘合理’地關進精神病院,動用過這條線上的一些資源。而您實驗室的專案,恰好又是精神類藥物副作用改良的相關研究,而精神類藥物相關的領域都是一片紅海,任何一點微小的突破,在這個領域都是巨大的價值和利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