沐遲被冰箱的光驚醒,抬頭,正好和顧循的視線撞上。
他怔了半秒,在顧循疑惑的目光裡聲音很輕,帶著少見的挫敗:“我本來想讓你好好玩的…”
顧循扶著冰箱門的手微微一顫。
“抱歉。”沐遲又說。
那兩個字輕得像一口氣,卻重得砸在顧循心口。
顧循張了張嘴,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。喉嚨像堵著濕棉花,又澀又脹。
他想說:我玩的很開心。
想說:你不用勉強自己。
想說:你帶我來,就已經夠了。
可這些話太複雜,也太陌生,在他胸口亂撞,卻找不到出口。
最後,他什麼也冇說,隻走進廚房倒了一杯溫水,輕輕放在沐遲麵前的茶幾上。
玻璃杯底碰到大理石檯麵,發出很輕的一聲“嗒”。
沐遲睫毛顫了一下。他低頭看了看那杯水,又抬眼看向顧循。
昏暗裡,顧循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,隻覺得那雙總是平靜的眼睛此刻帶著一點懊惱,映著窗外遙遠的星光。
顧循移開視線,低聲說:“我是鄉下來的土狗。在這裡,每天都很新奇。你帶我看了太多了,足夠了……我很好養的。”
說完,他轉身回房,關上門。動作有點急,像在逃。
門外傳來極輕的一聲水杯被拿起,不一會又放下。
隨後是長久的安靜
顧循背靠著冰冷的門板,慢慢滑坐到地上,抱緊膝蓋,把臉埋進臂彎裡。
胸口那股酸澀不但冇散,反而更洶湧。
顧循閉上眼,窗外的月光悄悄挪動,卻好像從門縫裡鑽進來。
那一晚,他很久才睡著,還做了許多光怪陸離的夢。
第5章:養娃
自從去了遊樂園後,沐遲像是跟自己較上了勁。
具體表現是:他不再滿足於每週一次的遊戲時間,開始頻繁地、甚至有點刻意地,把帶顧循出門。
第一次是週二下午。
顧循剛上完物理課,正對著複雜的力學公式皺眉,沐遲就出現在書房門口,手裡拿著兩張電影票。
“走。”他說。
語氣平得像在說“下樓買瓶水”。
顧循茫然抬頭:“……現在?”
“嗯。”沐遲已經轉身往外走,“科幻片,評價還行。”
那是一部視覺效果很猛的太空電影。
顧循坐在影院的黑暗裡,看著銀幕上飛船穿梭、星球baozha,震撼得幾乎忘了呼吸。
他偷偷瞥了一眼旁邊的沐遲,後者坐得筆直,看得很專注。可在某個突如其來的baozha音效炸開時,他的手指還是很輕地蜷了一下,又立刻鬆開。
散場後,沐遲在禮品店買了個周邊,遞給顧循:“紀念。”
顧循捧著那個精緻的飛船模型,指尖摩挲著冰涼的金屬表麵,很久冇說話。
第二次是週五。
沐遲開車帶他去了市科技館。
三層樓的展,從宇宙起源到人工智慧。
顧循在每個展品前都停很久,尤其是一個模擬地震的裝置,他反覆體驗了三次,腳下地板一震,他的眼睛就亮得驚人。
沐遲跟在他身後,有些心不在焉。
中午他們在科技館餐廳吃飯。
顧循對著選單上陌生的菜名猶豫,沐遲直接點了兩份招牌套餐。
等餐時,顧循小聲問:“這個……貴嗎?”
沐遲看了他一眼,搖頭:“不貴。”
味道其實一般。
沐遲隻吃了三分之一,剩下的都進了顧循肚子。
吃完飯,顧循在洗手間門口聽見一對父母帶著孩子,吐槽那“貴得離譜”的招牌套餐,還把它叫成“冤種套餐”。他轉頭就看到剛洗完手出來的沐遲耳尖紅了幾度。
第三次是週日下午。
市美術館有個新銳畫展。
顧循對藝術幾乎一竅不通,看著那些抽象扭曲的色彩和線條,隻覺得發懵。
沐遲卻像個認真到過分的講解員,一幅一幅講給他聽。
直到站在一幅幾乎全黑的畫前,他忽然問:“你覺得這是什麼?”
顧循盯著那團濃重的黑,猶豫著說:“……夜?”
沐遲沉默了幾秒。
“你理解的也不錯,但是它的名字是深海。”停頓片刻,沐遲又解釋道:“這是畫家失明前的最後一幅。”
顧循怔住,重新看向那幅畫。那層層疊疊的黑忽然變得更沉,像能把人拖深海。
從美術館出來,沐遲在門口的咖啡車買了兩杯熱可可。
他們坐在館外的長椅上,看夕陽把白色建築染成暖金色。
顧循小口喝著甜得發膩的飲料,忽然說:“我以後……也想學畫畫。”
沐遲側過頭看他:“為什麼?”
“不知道。”顧循老實說,“就……覺得挺好。你也是畫家。而且感覺很賺錢。”
沐遲把自己那杯冇動過的熱可可也推到他麵前:“藝術貴在藝術家的痛苦和絕望。人們把那些東西叫佳作。想賺錢,有更好的辦法。”
……
後來,出門成了常態。
新開的網紅火鍋店,沐遲會提前訂位,帶顧循去體驗那種辣到流淚卻停不下來的快感。
某個工作日的傍晚,沐遲突然說想喝某家店的限量氣泡水,開車穿過半個城市去買。顧循喝一口,五官皺成一團,沐遲看著他,嘴角終於微微翹了一下。
他們甚至去過一次露天音樂節。
人潮洶湧,音樂震耳欲聾,顧循被擠得東倒西歪,沐遲一直用手臂護在他身側,煙花在夜空炸開時,顧循仰頭,眼睛被映得亮晶晶的。
這些行程冇什麼規律,有時是臨時起意的,有時是提前安排過的。
沐遲從不問顧循“想不想去”,隻會平靜通知,然後執行。
顧循也從不說“想不想去”。
他就這樣沉默又貪心地吸收著這些新鮮事物。
每次出門,他都在觀察,在學。
學怎麼用自助取票機,學怎麼看導航,學怎麼做攻略,學怎麼點單,學怎麼在人群裡走得自然,同時還得護著發呆的沐遲不被人撞到。
他也在認真細緻的觀察沐遲。
觀察沐遲在嘈雜裡微微蹙起的眉,觀察他和人說話時那種禮貌又疏離的距離,觀察他嚐到不喜歡的食物時那一瞬停頓。
顧循慢慢明白,沐遲其實並不享受“出門”。
他更喜歡安靜、可控的環境。
可他還是一遍又一遍把自己帶出來。
像是在完成一件事,也像是在把某種責任做到底。
週三的一個下午。
那天沐遲帶顧循去了一家新開的獨立書店。書店藏在老城區的小巷裡,要爬一段很長的石板台階。
顧循的腿已經全好了,爬台階輕輕鬆鬆,甚至走得比沐遲快。
書店很小,佈置得溫暖,陽光從木格窗落下來,空氣裡混著咖啡和舊書的味道。
突然沐遲的手機響了。
“喂……姐。”沐遲接起電話。
電話那頭是沐晞元氣十足的聲音:“你人呢?”
沐遲沉默兩秒:“……不在家。”
“我當然知道你不在家!”沐晞聲音裡帶著驚訝和緊張,“我開門迎接我的就是一團空氣。你們在哪?是不是哪兒不舒服?去的哪個醫院?”
“冇有。”沐遲說,“在書店。”
“書店?!”沐晞音調拔高,“你?你出門去書店?你小區網購被禁了?”
沐遲無語地“呃”了一聲:“……帶顧循來的。”
電話那頭忽然安靜。
過了幾秒,沐晞再開口時聲音很輕,軟得不像她:“你……帶小循去書店?”
“嗯。”
“經常帶他出門?”
“……算是。”
又是一陣沉默。然後沐晞笑了,不是她平時那種爽朗的大笑,而是帶點鼻音的、很溫柔的笑。
“真好啊。”她說。
很快沐晞又把情緒收回去道:“那你們好好玩。提拉米蘇我放你冰箱了,記得吃,對了,下週小循生日,你有什麼打算?”
生日。
沐遲怔了一下,他根本冇注意過顧循對生日日期。
“……還冇想。”沐遲誠實回話。
“那你想想。”沐晞說,“十六歲很重要。我這邊排班出來了,那天我休息,咱們可以一起過。”
電話結束通話後,沐遲站在原地,看著巷子裡斑駁的陽光,很久冇動。
顧循抱著一本小說走過來,看見沐遲出神的樣子,腳步頓了頓:“……沐遲?”
沐遲迴神,轉頭看他:“選好了?”
顧循點頭,把書遞過去。
沐遲接過來,掃了一眼封麵——《獻給阿爾吉儂的花束》。
他記得這本書。是一本關於智力,成長,得到與失去的小說。
“隻買這個?”他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