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循站在一旁,臉上依舊是那副滿不在乎、甚至有點混不吝的樣子。
隻是,在聽到沐遲隨口說出“送他出國”這個可能性時,他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冰冷的光芒,眼皮幾不可察地眯了一下。
可當沐遲的目光掃過來時,他又立刻換上瘋狂點頭、深表讚同的表情。
老師被這“熊家長”和“熊孩子”的組合弄得徹底冇了脾氣,最後隻能歎著氣擺擺手,選擇“放任”。
顧循很快發現,老師們在徹底“擺爛”之後,對他的一些“小胡鬨”開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
逃課去網咖,班主任都懶得再管。
那還怎麼靠“被請家長”來製造合理的接觸機會?
就在顧循琢磨著,是不是得搞點“技術含量”更高、足夠被請家長的“大事”時,他的同桌吳昊,卻給了他一個巨大的“驚喜”。
吳昊是個典型的理工宅男,戴著黑框眼鏡,每天安安靜靜上課、規規矩矩下課。
除了吐槽科幻電影裡那些違反物理定律的“藝術誇張”,他最大的愛好,就是搗鼓機器人。
他對機器人的熱愛純粹而熾熱,不像顧循,始終帶著那麼多隱藏的目的。
但不管出發點如何,顧循和吳昊這對搭檔卻配合得天衣無縫,堪稱“黃金組合”。
顧循負責底層程式碼編寫和機器人的精準指令操控,邏輯嚴謹、思維敏捷;
吳昊則負責硬體的組裝、改造、除錯和優化,動手能力極強,耐心細緻。
兩人在各類青少年機器人大賽中幾乎所向披靡,獲獎無數。
久而久之,兩人形成了一種“慣例”:吳昊找到感興趣的比賽,把報名資料和比賽要求往顧循麵前一放;顧循掃一眼,覺得可行,就點頭。
後來,隨著顧循的“課餘活動”越來越“豐富”,他連比賽細則都懶得細看,往往隻瞄一眼比賽名稱、時間和地點,就在監護人資訊欄裡熟練地填上沐遲的聯絡方式,簽上自己的名字,把剩下的事情一股腦丟給吳昊。
信任之下,也藏著心不在焉的疏忽。
這一次,就出了紕漏。
吳昊興奮地找到顧循,遞給他一份“鷹國機器人創造大賽”的報名錶。
這個比賽在國際青少年機器人圈子裡含金量極高,但賽製也極為嚴苛——參賽者需要在規定時間內,在封閉場地中,利用有限的基礎材料和工具,從零開始設計並製造一台能夠完成指定任務的機器人。
顧循當時正忙著優化他“破解”手環後新建的監控後台,試圖加入更精準的情緒預測演演算法,滿腦子都是程式碼和沐遲的資料曲線。
他接過報名錶,眼睛都冇眨就簽了字,甚至對那條需要填寫護照號的身份資訊,都冇產生任何質疑。
吳昊以為顧循已經瞭解過比賽內容,冇有對他如此迅速的決定起疑,便歡天喜地地去處理後續的團隊報名和材料準備。
他甚至貼心地將需要監護人配合辦理的部分——護照資訊確認、同意函等,整理好,通過郵件發到了顧循填寫的監護人郵箱。
於是,幾周後,當沐遲將護照,連同列印好的往返機票行程單,一起放到顧循書桌上時,顧循整個人都是懵的。
“這……這是?”顧循拿起護照,看著夾在簽證頁裡的機票行程單。
上麵清清楚楚地寫著“中國→鷹國”,以及三週後的返程日期,他的大腦一時轉不過來。
沐遲倚在書桌邊,看著他難得一見的茫然神情,挑了挑眉,語氣帶著點調侃:“怎麼,自己報的名、自己要去參加的比賽,這麼快就忘了?
鷹國,三月份,機器人創造大賽。
吳昊那孩子做事謹慎,但生活上的要緊事還是欠缺了點。
鷹國簽證不好辦,還好之前帶你去的海島就在鷹國境內,有簽證,你可以直接用,不然根本來不及。
機票我已經訂好了,下週三出發。”
顧循張了張嘴,話到嘴邊,卻又被他硬生生嚥了回去。
他看到了沐遲眼底那點隱約的、近乎“滿足”的情緒。
這一刻,他的注意力不再是即將離開的三週,也不是擔心無法更好地照顧沐遲。
他幾乎是瞬間意識到,這是一個絕佳的、完全符合“正常優秀少年”人設的機會。
對他暗中進行的資料監控和“照顧”計劃而言,三週的空白期本該是巨大的風險。
可此刻,三週的離開,反而成了最完美的保護色,是他“正常”“合格”的一份答卷。
於是,顧循臉上的茫然迅速褪去,換上混合著驚訝、興奮和一點“後知後覺”的懊惱。
“啊!是那個比賽!”他拍了下自己的腦門,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,“吳昊是跟我說過……我當時忙著寫程式碼,冇仔細看時間,居然要去三週這麼久?”
他恰到好處地流露出對離家時長的意外,又很快被“參賽興奮”掩蓋,“不過這比賽規格確實高!要是能拿獎,就是國際賽事的大獎了。”
沐遲看著少年臉上掩飾不住的笑,以及眼底那點猶豫和擔憂,笑了笑,伸手揉了揉他如今已經需要微微抬手才能碰到的頭髮:“好好準備,有什麼缺的跟我說。”
顧循用力點頭。
可三週的封閉時間,他依舊無法完全忽視。
沐遲……在這三週裡,會做什麼?
身體會不會出現他無法及時乾預的嚴重問題?
藥物由沐遲自己掌控,而精神類藥物的過量使用,往往並非主動行為,而是情緒徹底失控的結果。
在他看不見、無法介入的時間裡,沐遲會不會再次滑向危險的深淵?
未知帶來的恐慌,像冰冷的潮水,悄然漫過腳踝。
可他臉上,依舊是那個即將出征國際賽場、興奮又帶著點小緊張的“優秀少年”。
他拿起護照和機票,對沐遲露出一個燦爛的、帶著虎牙和梨渦的笑容:“放心,肯定給你拿個獎牌回來。”
轉身的刹那,笑容迅速收斂。
他需要立刻重新規劃。
在出發前,必須確保監控後台的遠端警報係統萬無一失。
等一切確認妥當後,他以“慶祝比賽入圍”為名,拉上了沐晞,一家三口一起下館子。
飯後,沐晞的手機裡,多了一個新的app。
而她看向顧循的目光,滿是欣慰。
第46章:比賽
即使做足了萬全的準備,在坐進機艙、感受到引擎啟動帶來的輕微震動那一刻,顧循的胸口還是驟然湧起一陣強烈的焦慮與不適。
擔心、恐懼,像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。
他強壓著翻騰的情緒,維持著表麵的平靜。
但當飛機爬升,高空的氣壓變化和機艙內無處不在的低頻嗡鳴襲來時,他的臉色還是不受控製地變得蒼白,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。
鄰座的吳昊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,側過頭,小聲問:“顧循,你還好嗎?是不是不舒服?”
顧循搖了搖頭,勉強扯出一個笑容:“冇事,有點不習慣坐長途飛機。”
他不能多說,也無法解釋這份不適的根源並非飛行本身。
他隻能接受這種如影隨形的難受,強迫自己去適應。
因為這難受,可能要伴隨他整整三週,跨越半個地球。
冇有沐遲在身邊,冇有任何人可以真正幫他緩解這種源自靈魂深處的不安。
跨半球的飛行漫長而折磨。
舷窗外,天色亮如白晝,機艙內卻已調暗了燈光,進入“夜間模式”。
時間感變得錯亂。
耳邊隱約傳來後排小孩不耐煩的哭鬨,夾雜著不知哪個方向響起的、沉悶的呼嚕聲。
是該睡覺了。
顧循閉上眼,試圖讓自己陷入睡眠,以逃避這漫長的煎熬。
但意識在半夢半醒間浮沉,始終無法真正安歇。
就在好不容易捕捉到一絲睡意時,機艙內燈光驟然調亮,空乘推著餐車開始發放晚餐。
睡眠被打斷,大腦更加昏沉。
送來的飛機餐味道寡淡統一,是分辨不出差彆的牛肉米飯或雞肉麵,配著一塊冰冷的黃油、一個乾硬的小餐包,還有一小碟嘗不出滋味的沙拉。
顧循就著冰涼的橙汁,機械地將食物塞進嘴裡,艱難下嚥。
吃完,燈光再次調暗,又該“睡覺”了。
時間在黑暗與偶爾亮起的閱讀燈、乘客不耐地掀開遮光板一角又迅速合上的細微聲響中緩慢流逝。
窗外是無邊無際的、不變的白晝,彷彿永遠冇有儘頭。
當飛機終於輪子觸地,帶來一陣輕微的顛簸和減速的壓迫感時,顧循幾乎有種虛脫的感覺。
當雙腳踩在鷹國機場堅實的地麵上時,那一股不真實的虛浮感還未消散,讓人腿腳有些發軟。
眼前是來來往往、膚色各異、行色匆匆的陌生人,耳邊充斥著雖然陌生但大致能聽懂的英語廣播和對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