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是流民夥伴,諸人也冇有顧及什麼,當場換好新衣,隨徐忠進到別院外間。
有狸奴施施然過來,在眾人腿邊繞了幾匝,出門跳上了外麵的假山。
可不就是周惠收養的那頭!
狸奴既在別院,周惠自然也在了……諸人各自安定下心思。
林國瑞問道:「阿惠是在這莊園中任職麼?能夠住進這麼精緻的別院,擔任的職司不輕罷?」
徐忠立刻提醒他:「阿惠大郎君即為別院之主,諸位雖係舊交,亦當有所尊稱。」
別院的主人?
這麼精緻的別院,主人居然是周惠?
而且還是什麼大郎君?
諸人大感驚詫,各自麵麵相覷,幾乎懷疑起自己的耳朵。
張祉相對鎮定些,繼續向徐忠請教道:「如此說來,阿惠大郎君乃是出自義興周氏?是已故烏程公之長子?」
「然也。」
阿惠原來是公侯之後!難怪能有這般風儀啊……
雖然弄清了身份,但張祉心中的疑問卻冇有完全解開,反而萌生了更多的困惑,以及一些疏離的情緒。
既是公侯之後,又在臨淮郡內安家,為什麼會流落在北麵的彭城,而且還削髮出家了呢?
到了泗口,為什麼要登記流民的白籍?還假意說什麼要仰仗自己?
之前徐管事曾經說過,烏程公乃是徐氏家主的姊夫;這阿惠大郎君,便該是徐氏的外甥了。為什麼之前卻假裝不認識,還要簽下佃客契約,去莊園擔任什麼典計?
帶著這滿腦子的問題,張祉心情複雜地隨徐忠去了後麵的內間,連沿途的陳設和佈置都冇怎麼留意。
進到左廂房,徐忠安排諸人坐下,而後前往正堂匯報。
不一會兒,周惠的身影出現在門口,外罩寶藍色連雲紋羅衣,內穿湖青交領綺衫,較眾人印象中越發堂堂且出眾。
惟是頭髮尚未長成,隻以黑紗軟裹,總於後頸而係之,垂於肩背之後,倒也別有一番風采。
他步履從容地踱進廂房,逕往上首主案坐定,含笑向眾人打起招呼:
「吉惟兄、國瑞兄、其餘諸位,有些日子冇見了。」
「真是阿惠你啊!」林國瑞大大咧咧地嚷道,語氣中飽含驚喜,「你現在可真是富貴了……我還以為徐管事誑咱們呢!」
「嗯嗯,苟富貴、勿相忘麼!」
周惠笑著點了點頭:「前時泗水道上多承幾位照顧,如今又蒙惦記關懷,自當有所酬答。」
「豈敢豈敢,」張祉連連拱手,「以大郎君這般家世,哪會需要我等效此微勞,我等又哪有臉麵領這虛功?」
周惠聽出他語氣中的隱隱不滿,立刻致歉道:「吉惟兄莫怪,之前向諸位隱瞞身份,實為迫不得已。」
「我義興周氏,年初為王敦所忌憚,近支幾乎都被誅殺,此事在這淮泗一帶都有所傳揚。」
「征北將軍、徐州刺史王邃,乃是王敦的從弟。我擔心為其所害,不得不逃離徐州,往依在沛國蕭縣擔任戍主的三舅。」
「然而才走到彭城,就遇到羯胡入侵,道路斷絕,不得不中道回返。」
「路上又遭逢三名流民軍斥候,貪圖我的馬車、盤纏等,悍然動手搶奪。我身邊兩名扈從,拚死與彼輩周旋,總算將其消滅,自家卻也死傷殆儘,連馬車亦受驚而逃。」
「隻剩我孑然一身,遂削去頭髮,偽裝成道人的身份,好避開歸途上的麻煩,以及泗口的盤查。」
「也是幸虧遇到了各位,有各位的用心照顧,以及無意中的遮掩,歸程才能這般順利。」
「雖然回到郡內,州中王邃的威脅仍在,隻好依舊保持著偽裝,在莊園充了大半個月的典計。直到十日前確認王邃無意加害,我這才恢復身份,依舊返回這別院,惟是有些對不住各位了。」
「豈敢豈敢!」張祉再次拱手道,語氣總算緩和下來。
「多謝吉惟兄和諸位體諒。」周惠笑道。
他表現得如此謙遜,除了性格之外,亦有招攬、收服這幾人的意圖。
通過前些日子的接觸,周惠能夠確定,張祉、林國瑞二人,都是值得培養的人才。
前者思維縝密,通曉不少技能,還有相當強的領導力;後者體格過人,是諸人中的武力擔當,心性坦蕩而無城府,可放心地托以扈從之任。
他向張祉、林國瑞許諾道:「我義興周氏以郡為家,家中有良田數千頃,部曲近萬人,直屬大房嫡脈者亦有兩三千。」
「若能得諸位之助,驅逐盤踞郡中的王敦黨羽,恢復家業,當以兩幢部曲屬之。」
幢主領五百人,兩幢千人,已經是不可忽略的力量。按照朝廷編製,都可以單獨立為一軍了。
比起張祉當初許給周惠的五十人隊主,這待遇直接翻了二十倍。
如此豐厚的待遇下,兩人還有什麼猶豫呢?
……,……
數日之後,當初北上的義興周氏十數騎,也協同徐氏三郎主徐宜麾下的近百部曲,風塵僕僕地回返郡中。
籍著安頓眾人的機會,徐溫單獨召見徐宜,快速通報了當初對義興周氏諸人的說辭。
徐宜恍然大悟:「難怪周蹇會不避艱險,北上接應於我,還問我阿惠大郎君是否已回返郡中。」
「這一路上,也多虧他們前後哨探,才能避開那些羯胡、塢主的劫掠。」
徐溫對此毫不意外。
江南騎兵培養極為不易,周蹇及他麾下那十數騎,都是宗中精銳。否則哪有膽略穿越兩軍戰線,一路北上接應?
這一路之上,不僅要避開羯胡的劫掠部隊,還要應付那些當地的士族塢主。他們往往搖擺於晉、胡之間,有的人還領著縣令乃至太守的職務;但遇到過路流民、小股士卒,無論出自那方,都會試圖占些便宜。
當初領沛國內史的周默、領彭城內史的周堅,同樣是這類塢主之流。
「辛苦和修了!」徐溫撫慰道,「能把家裡部曲完整地帶回來,便是一樁大功。」
「主要是羯胡撤軍的緣故,否則哪有那般容易從彭城脫身。」
徐宜簡述了路上情形,語氣中頗有慶幸之意:「我經過泗口時拜見過劉刺史。據流民軍得到的訊息,好像是石趙、劉趙在司州相攻,需要抽身回去應對,暫時無力再用武於淮北地方。」
石趙為羯胡石勒,盤踞於河北、河南;劉趙為匈奴劉曜,盤踞於關中、河東。兩人皆號為趙,視彼此為生死大敵。
就石趙而言,對付劉趙,比對付晉人還加緊要些。
「如此看來,彭城、下邳大有恢復的希望,」徐溫沉吟道,「劉刺史難道冇有什麼想法麼?」
劉遐曾先後擔任下邳內史、彭城內史,麾下有不少士卒都出自這兩郡,可謂是他的主要根基之一。而且,他主政的兗州,幾乎已無實土,之前都是依靠這兩郡的賦稅在養兵。
他又兼著北中郎將,監淮北諸軍事,有相當大的自主攻伐之權。於情於理,都該意圖恢復纔是。
「似乎是軍中糧草大有不濟,」徐宜稍稍壓低了聲音,「如我這般的宗族戍主,多被遣還本家就食;劉刺史還讓我詢問阿兄,是否能有所讚助。」
如果冇有周惠,徐溫很可能會答應下來。畢竟義興周氏覆滅,他徐氏必須另尋庇護;素有交情的劉遐,即為最佳人選。
此番若能夠雪中送炭,必能得到劉遐的更大信重。
但現在周惠成了大郎君,必然要設法恢復義興周氏。徐氏代為支配的這些產業,差不多是他能呼叫的所有資源,必須都花在刀刃上。
連徐宜帶回的這些部曲,都要為其所用,哪好再分出去讚助劉遐?
徐溫把這番情形告知了弟弟。
徐宜頓時大驚:「這樣大的事情,阿兄怎好如此草率!那區區一介流民,能承擔得起責任嗎?」
「此人甚有風儀,頗具能耐,不當以普通流民視之,」徐溫笑道,「稍後我帶你和周蹇前往麵見,你自然就知道了。」
「區區假冒身份的白籍流民,有什麼值得去見的!」
徐宜很是不以為然,勸諫自家兄長:
「別說這流民了,就是真正的阿惠大郎君,乃至咱們那位姊夫烏程公,像能成事的樣子麼?」
「如今義興周氏既滅,我等就該附從劉刺史。劉刺史位高權重,威信卓著。若能在他麾下立功,何愁不能洗刷叛逆之名,豈不比寄希望於這假冒的流民更有希望?」
「甚至於這臨淮的家業,原本就是烏程公負我徐氏後、對咱們的補償。」
「昔年若非他的命令,長兄何必殺郡中長吏舉兵?若非他中途退縮,未能依計劃大舉,兄長何以被麾下攻殺,成為板上釘釘的叛逆?」
「家業如何使用,皆在我徐氏自主,何必顧著義興周氏的立場?」
這是徐宜的肺腑之言。哪怕他感激於周蹇等人的接應,但事關自家的家業和前途,也不會有所動搖。
「劉刺史自是恢宏,也難怪你會傾心。」
徐溫微微搖頭:「但你有冇想過,他已經年近五十,又無什麼宗族,哪堪長久相托?」
「義興周氏雖然遭受重創,勢力和影響依舊可觀。若有嫡脈為主心骨,憑著周蹇這些得力庶支,再加上我徐氏傾家支援,不難恢復過來。」
「周氏近支都已不在,我徐氏為阿惠大郎君的母族、妻族,又有擁戴、讚助之功,屆時將會獲得多大的話語權?」
「別說借力返回吳興本郡了,就算要主宰郡中,也是大有可能。」
藉助義興周氏光大自家,這正是徐氏與周氏嫡脈聯姻的目的,以及當年徐馥甘心冒著謀叛風險、首先奉命聚眾起事的緣由。
吳興郡內的豪族,首推武康沈氏、長城錢氏。他烏程徐氏,哪怕在極盛時期,也無法與這兩家相比。
然而長城錢氏的錢璯,十三年前擁吳末帝孫皓之子叛亂,肆虐江南,被先代烏程公周玘鎮壓,宗族幾乎覆滅。如今隻剩一個錢鳳,儘管深得王敦信任,引為謀主,族中卻冇有什麼勢力。
武康沈氏的沈充,這次攻滅周氏本據,攻殺家主周劄,已經和義興周氏結下不世之仇。周氏一旦恢復,哪怕冇有徐氏倡導,也必然以覆滅沈充為首要目標。
此事若成,整個吳興郡中,還有哪家宗族,能和擁有義興周氏傾力支援的自家相抗衡?
唯一的問題,就是這位假冒的大郎君,是否真的能如徐溫之期許了……
徐宜心中怦然而動:「既如此,我就依阿兄的意思,去見一見那位大郎君!」
……,……
和徐宜相比,周蹇等人想見周惠的心情,無疑要迫切得多。
包括他們不辭辛勞,甘冒風險,守諾北上接應徐宜,也是為了結好徐氏,爭取為周惠獲得更儘心的支援。
如今回到臨淮,稍事休整,洗去身上的風塵,周蹇立即向徐溫提出請求:
「上月在泗水道中,我等曾見大郎君喬裝回返,想來歸郡已有多時?還請引我等前往拜見。」
周惠偽裝周氏嫡脈大郎君,難點之一是取信於宗族。
好在周蹇等人先入為主,幾乎已經認可了周惠;再由他們引周惠返回宗中,一切都可水到渠成,不會有半點困難。
徐溫自是樂得成全:「舍弟也要前去拜見,正好與諸位同往。」
他引徐宜、周蹇等人前往城西別院,請新近擔任扈從的林國瑞代為通報。
林國瑞已經投入義興周氏門下,對這些曾經遇到的騎士也還有印象。聽說是主家庶支,他立即引諸人前往別院內間的正堂。
周蹇同麾下諸人拜見過周惠,笑著說道:
「一別近月,大郎君風采更甚!惟是我等道中相認不成,和修又言不知大郎君行止,未免有些心焦。」
「宗中罹遭大難,又有王敦從弟王邃在縣中,不得不謹慎一些。」
周惠再次把之前對張祉、林國瑞等人的說辭搬出來,令周蹇等人各自感慨不已。
這番由他和徐溫敲定的說辭,自茲而後,也就成了眾所周知的事實。
如此相敘既畢,周蹇立即以此行的來意懇求:
「王敦恃其賊勢,逞其凶威,殺我周氏家主和各位郎主、郎君,並以黨羽劉芳領郡,意圖打壓控製。」
「然我周氏數代經營,烏程忠烈公三定江東,聲威冠於三吳。義興郡又為朝廷特置,賜予我家為郡望,哪是北傖所能輕易得手的?」
「即有劉芳打壓,郡內心向周氏者亦眾。若有大郎君回郡主持,我等傾力相隨,必可誅殺劉芳,討伐沈充、王敦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