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滴——」
「喂,瑞金書記。」
電話接通得很快,聽筒裡傳來的聲音平穩、清晰,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,完全聽不出剛剛經歷了一場生死營救的驚心動魄。
沙瑞金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,臉上的表情也變得格外柔和親切。
「周老,沒打擾您休息吧?」
「哪裡哪裡,我剛從漢東油氣集團調研回來,正準備整理一下關於漢東國企改革的一點思考筆記。」 【記住本站域名 藏書廣,.任你讀 】
周毅笑著應道,並沒有上來就提劉新建的事情,更沒有對侯亮平的所作所為進行批評。
但周毅表現得越平靜,沙瑞金的心裡就越發慌。
「周老,我……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。」沙瑞金嘆了一口氣,「剛剛聽說漢東油氣集團出了大亂子,要不是你在場力挽狂瀾,我們漢東省委這次可就要栽個大跟頭了。」
「周老,我聽說你還親自去拉人了?」
「沒傷著吧?」
「有沒有哪裡不舒服?」
「要不要我這就安排醫生過去給你做個全麵檢查?」
沙瑞金這一連串的問題問得又急又切,完全沒有了平日裡封疆大吏的架子,倒像是個關心自家長輩的大哥。
電話那頭稍微沉默了一瞬,隨後傳來周毅輕描淡寫的笑聲。
「什麼力挽狂瀾,就是趕巧了。當時情況緊急,換了誰在邊上都得伸手,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一條活生生的命就這麼沒了吧?」
「至於身體嘛……」周毅的聲音頓了頓,「也就是手腕抻了一下,貼貼膏藥就行。雖說是一把老骨頭了,但這點硬度還是有的,沒有那麼嬌氣。」
周毅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,既把功勞輕輕帶過,又隱晦地表達了自己的立場。
人命關天,這纔是底線。
沙瑞金握著聽筒的手緊了緊,隻覺得周毅的格局太大了。
「周老,您還是那麼的自謙。」沙瑞金嘆了口氣,「不過這次的事情,我也深入瞭解了,性質很惡劣啊。」
反貪局那邊的同誌……工作作風確實存在很大問題。這方麵還得請您這位大專家,多給我們漢東把把脈,多提提意見啊。」
沙瑞金這話幾乎是明示了。
他在向周毅遞刀子,也是在尋求周毅的支援來整頓某些人。
周毅換了個手拿電話,身體放鬆地靠在沙發背上。
「瑞金書記,提意見不敢當。不過嘛……」周毅慢悠悠地說道,「我親身經歷了這件事情,多多少少還是有些感慨。」
「我們乾工作的,講究的是個『治病救人』。手裡拿著刀子,心要擺得正。若是為了割瘤子把人給捅死了,那這手術……到底是算成功,還是算失敗呢?」
聽到周毅這話,沙瑞金再次開口的時候,聲音也不免惆悵了起來。
「周老說得對,這其中的分寸確實值得我們深思。雖然我來漢東沒有多長的時間,但也看到了不少的亂象,就想好好地正風肅紀。」
沙瑞金笑了笑,搖頭說道:「本想著大刀闊斧地乾一場,沒想到這第一刀還沒砍下去,刀把子先差點把自己手給崩了。」
周毅依然靠在沙發上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真皮扶手細膩的紋理,忽而笑了一聲。
周毅的笑聲很輕,順著電話線傳過去,聽不出絲毫的嘲諷,隻有一種老朋友間纔有的調侃。
「瑞金同誌,我可是聽說了,這位侯亮平局長……還是你親自點的將。」
「算不上點將。」沙瑞金頓了頓,斟酌地說道,「就是最高檢那邊給了推薦的名單,綜合了幾位老同誌的推薦和建議才選定了侯亮平。」
沙瑞金抿了抿唇,也不免慚愧了起來:「周老,我們當時也是求賢若渴。想著侯亮平有一股闖勁,而漢東這一潭死水也需要鯰魚。」
「沒曾想,我們考慮了那麼多,卻知人知麵不知心,沒料到侯亮平竟然……這麼的不成熟。三番兩次,違規行動。」
「周老您放心,我們一定會嚴肅評判侯亮平同誌的所作所為。這種個人英雄主義的作風必須要改,沒有人能夠在規矩之外做事。」
麵對沙瑞金的表態,周毅就知道他還是想要和稀泥的。
這要是換個沒有背景的人上來,早就被停職反省了。
不過話又說回來了,侯亮平那種人……
停職反省對他來說算不上懲罰,也不會讓他起到反省的作用。
「瑞金同誌,這是你們漢東的家務事,有些話本不是我這個外人說的。但你既然給我打了這通電話,那我就跟你好好聊兩句。」
「侯亮平衝勁有餘,但韌勁不足。他就好比是一把快刀,快刀雖然好用,但我們也不得不去考慮快刀易折的缺點啊。」
「你看看侯亮平辦案,不講程式,不講政治影響,隻為了那所謂的『正義』快感。他要是放到基層或許是個好捕快,但放在反貪局局長這個位置上……」
周毅輕輕搖了搖頭,語氣也不免重了一些:「這就是個定時炸彈。」
沙瑞金在電話那頭連連應道,顯然也是認真傾聽著周毅的話。
見到沙瑞金沒有敷衍,周毅便又多說了兩句。
「瑞金同誌,現在的漢東很局勢微妙啊。山頭鄰裡,各個幫派的鬥爭頗有一觸即發的試探。今天你抓了老婆,明天我就抓你大秘……」
「你身為班長,最重要的不是站隊,而是要穩住局麵。調和陰陽,平衡左右。要讓這兩幫人鬥而不破,既要讓他們互相牽製,又不能讓他們把桌子掀了。」
「侯亮平這一通亂打……」周毅笑了笑,「我且不說他到底得罪了幾波人,光是他違規行動的本身就已經在激化矛盾了。」
「一旦矛盾被徹底激化,漢東平穩的局麵就會走向失控。到時候……你怎麼收場?上麵會怎麼看你這個新班長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