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內落滿了厚厚的枯葉,角落裡的老槐樹光禿禿地伸展著枝丫。
這個小洋房比周毅想象中的還要簡樸,就跟老百姓住的普通民房別無二樣。
雖然到處都是灰塵,但傢具擺放得整整齊齊。
客廳不大,就一張掉漆的木桌,幾個藤椅,靠牆是一排頂天立地的大書架,上麵密密麻麻地塞滿了書。
沒有名貴的古董字畫,沒有奢華的真皮沙發,甚至連那個老式的掛鐘都已經停擺了,時間定格在了七點六分。
這就是開國元帥的家?
沙瑞金站在門口,久久不敢邁步,生怕那一腳踩下去就驚擾了這裡的英魂。
“愣著幹嘛?”周毅隨手在門口的一塊抹布上擦了擦手,笑著招呼道,“進來啊。”
沙瑞金這纔回過神來,二話不說就挽起白襯衫的袖子,四處找工具。
“周老,您坐著歇會兒。這灰太大了,別嗆著您。我來……我來!”
說著,這位漢東省的一把手就從衛生間找來拖把和抹布,竟然真的開始一絲不苟地拖地、擦桌子。
沙瑞金也不馬虎,是真的來幹活的,連藤椅的縫隙都不放過。
周毅站在書架前,隨手抽出一本書,看似在翻看,實則是在觀察沙瑞金。
看來,這老小子是真的崇拜周老爺子啊。
“行了,瑞金同誌。”周毅看著沙瑞金額頭上滲出的細密汗珠,笑了笑,“隨便擦擦就行了,要是把你給累到了,那你們漢東的領導班子不得戳我的脊梁骨啊?”
“沒事的。”沙瑞金擦了一把汗,嘿嘿一笑:“周老,這點活我還幹得來。”
沙瑞金一邊說著,一邊擦到了書桌前。
“周老,這桌子是我們國家第一批生產的辦公桌吧?這歷史意義……不同一般啊。”
“都是些老物件,桌角底下都墊著瓦片,不然難以維持平衡啊。”周毅笑了笑,調侃道,“瑞金同誌,不會是看上這個桌子了吧。”
“周老,說笑了。”
沙瑞金認真地擦著桌子,但目光卻鎖定在了桌子上的黑色筆記本上。
筆記本的封皮已經磨得有些起毛了,但儲存得很完好。旁邊還有一隻老式的英雄鋼筆,筆帽上甚至有些氧化發黑。
“那是老爺子當年的工作筆記,閑著沒事兒瞎寫的。”周毅拿起那個筆記本,隨意翻動了一下,“怎麼,有興趣?”
聽到周毅丟擲的問題,沙瑞金的心裡別提有多麼激動了。
瞎寫?
那可是周東元元帥的親筆手跡!
這要是放在軍事博物館,那都可以稱為鎮館之寶級別的文物啊。
“我……我能看看嗎?”沙瑞金試探性地問道。
周毅挑了挑眉,將筆記本遞到了沙瑞金的麵前:“也不是什麼機密檔案,你想看就看吧。”
沙瑞金在衣服上用力擦了擦手,生怕手上的灰塵沾染了本子。
他屏住呼吸,小心翼翼地翻開了第一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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泛黃的紙張上,剛勁有力的字型躍然紙上。
那字跡如同刀劈斧鑿一般,透著一股金戈鐵馬的殺伐之氣。
沙瑞金一頁頁地翻看著,越看越是心驚,越看越是入迷。
這裡麵記錄的,不僅僅是當年的工作瑣事,更有許多對國家大事的思考,對社會發展的預判……
即便跨越了幾十年,那些文字依然閃爍著智慧的光芒。
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,沙瑞金的目光定格住了。
文字不多,隻有寥寥幾百字。
‘……道路是曲折的,心是好的。為了那一線生機,為了給工農大眾再謀得一口飯吃,有些步子不得不邁,有些路不得不走。這是為了救火,不是為了引火燒身。但我心甚憂……’
‘……可根基若是不穩,大樹便成浮萍。那些個所謂的革命者,若是忘了從哪兒來的,若是讓糖衣炮彈把骨頭給蝕酥了,若是隻為後代子孫考慮,那我們多年的努力怕是要變了味……’
沙瑞金逐字逐句地讀著,也能感受到文字上透露出了濃濃的無奈之情。
甚至於,沙瑞金還注意到紙張的中間還有一個向左蔓延的紅點,就好像是點點血跡一般。
這是龍國當年的困局,也是現在漢東麵臨的困局嗎?
沙瑞金想改革,想打破趙立春留下的舊格局,想給漢東帶來一股清風。
可是,他也怕。
沙瑞金怕步子邁得太大,扯著了蛋。
沙瑞金怕觸動了太多的利益集團,引起反撲。
沙瑞金更怕自己這把火還沒燒起來,就先把自己給燒沒了。
“老首長,當年……看得遠啊。”
不等沙瑞金把話說完,周毅就抽回了那個工作筆記。
“老爺子晚年的身體不好,也總是多愁善感,就怕他們那一代老革命走了之後,老百姓過不上好日子。”周毅摩挲著筆記本,“這些東西在這裡看看就好了。”
“老首長的擔憂不無道理啊,現在……”
周毅伸手打斷了沙瑞金的話:“瑞金同誌,不利於團結的話就不要說了。但多年前的舊事和如今的漢東的格局,有些地方確實是能夠對得上的。”
“國家發展了這麼多年,大樓蓋高了,老百姓的生活也是越過越好。可是,有些人把根給丟了。不為大家,為小家。既然出現了錯誤,那我們就應該修正錯誤。”
“你想在漢東搞平穩過渡,想把以前的爛攤子收拾乾淨……難!”周毅看著沙瑞金,“都說守江山比打江山難,你要好好想想如何平衡漢東的關係。”
“老爺子那句‘根基若是不穩,大樹便成浮萍’,不是說說而已的。瑞金同誌你是帶著任務而來的,莫要讓悲壯的歷史重演。”
沙瑞金對著周毅深深地鞠了一躬,心中更是感慨萬千。
“周老,您這一席話,瑞金醍醐灌頂!”沙瑞金抿了抿唇,“不管我這個位置好不好坐,有些事情是必須要去做的。”
“想要在爛泥潭裡種出一朵花來,可到處都是石頭,到處都是毒草。我以前還不知道該怎麼辦,但看了老首長留下的筆記之後,我是真的感悟頗多。”
“周老,您說……我是不是太急了一些?”
周毅看著眼前這個流露出脆弱一麵的封疆大吏,並沒有言語,隻是輕輕拍了拍沙瑞金的肩膀。
兩人相望無言,但想說的話都已經說完了。
隨之而來的,周毅對於給漢東領導班子上課的思路也明晰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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