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於周毅而言,沙瑞金丟擲陳岩石就是第一輪的試探,想要看看他作何反應。
陳岩石就是個死要麵子的糟老頭子,表麵清正廉潔,但骨子裡清高得要死,一把年紀還想要握著權力。
周毅從來就不信陳岩石和沙瑞金關係有多好多好,畢竟嘴上說說的這種事情……
不過就是上嘴唇碰下嘴唇的事情,他周毅那光鮮亮麗的履歷就是鮮明的例子
所以在大風廠拆遷的事情上就沒有跟他深交,隻是維持著表麵上的平和。
“哦?”周毅笑了笑,“因為大風廠拆遷的原因,我跟他有過兩麵之緣。沒想到,他對我的評價竟然如此之高、”
沙瑞金笑了笑:“隻見了兩麵,陳老就對你有這麼高的評價,那真的是很難得了。我還聽陳老說……你是周東元周老先生的後人?”
“這個老同誌……”周毅摩挲著手裡的棋子,稍顯無奈地搖了搖頭,“他還跟你說什麼了?”
“陳老說你完全繼承了周老先生的風骨,還說你跟周老先生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。”沙瑞金笑了笑,“說來也巧,我剛剛參加工作的時候,還有幸見過周老先生呢,至今印象深刻。”
周毅也算是聽出了沙瑞金這綿裡藏針的話了,這老東西戒備心還挺強的。
言外之意也非常明晰了。
第一,我見過周東元,別想拿這個名頭唬我。
第二,陳岩石覺得你們像,但我對你的身份表示懷疑。
周毅也沒有急於辯解,而是不疾不徐地將棋盤上的棋子一枚一枚地收回棋盒。
做完這一切,他才擡起頭,迎著沙瑞金審視的目光,輕嘆了一口氣。
“老爺子已經走了很多年了,但我總是忘不了他臨終的囑託。他生前最恨我們在外麵提他的名字,說他帶兵打仗是為了讓老百姓過好日子,而不是為了給家裡人留個‘招牌’到處去招搖撞騙。”
“我想,如果先輩當時浴血奮戰是為了讓祖輩蒙陰的話,那也算不上什麼英雄了。所以,我這些年也從未在外提過家世背景。”
“那日,陳岩石老同誌問過和老爺子是什麼關係,說曾經是他的部下。我這才用一句後輩給一句帶過,不曾想,他竟然在背後如此宣揚。”
周毅的臉色陰沉了下來,但嘴角還是掛著得體的笑:“要是讓老爺子知道我在外麵打著他的旗號辦事,怕是棺材闆都壓不住囉。”
說著,周毅自嘲地笑了笑,擡眼看向沙瑞金。
沙瑞金愣了一下,也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。
不提名字,是因為家教嚴;不打旗號,是因為風骨硬。
這種紅色世家特有的低調和傲氣,沙瑞金在首都見得多了。
越是那些根正苗紅的核心子弟,越是忌諱在地方上顯擺家世,反倒是那些邊緣旁支,恨不得把族譜貼在腦門上。
沙瑞金聽到陳岩石對周毅的大肆讚揚,還以為周毅是帶著周東元旗號出來招搖撞騙的。
但在周毅這幾句似是而非的感嘆中,沙瑞金對周毅的態度多少還是有所好轉的
“老前輩的風骨,確實讓我們後輩汗顏啊。”
沙瑞金久久地凝視著周毅,也始終無法從周毅的臉上找到任何一絲撒謊的痕跡。
對方的坦然和深沉,反而讓他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過多疑了。
雖說陳岩石的毛病很多,但應該不至於在這種事情上看走眼吧?
沙瑞金心中的疑慮雖未完全打消,但鋒芒已被周毅這番話徹底化解。
作為一個高明的政治家,沙瑞金清楚地知道,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纏已經毫無意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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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而,沙瑞金爽朗地笑了起來,還主動朝周毅伸出了手。
“周毅同誌,你說得好啊!是我淺薄了。我代表省委,歡迎你來漢東調研!”
“沙書記客氣了。”周毅也站起身,與他握了握手。
兩隻手握在一起,宣告了這場暗戰的暫時休止。
“周毅同誌既然是來調研的,正好,我們正準備去月牙湖看看那個美食城專案。有些問題,我們地方上的同誌總是當局者迷。不如你跟我們一起去,也幫我們從宏觀的視角,把把脈,掌掌舵?”
沙瑞金的邀請是試探,更是考驗。
他要看看,這個談吐不凡的周毅到底是隻有一張嘴皮子,還是真有經天緯地的本事。
周毅微微一笑,欣然應允:“既然沙書記邀請,那我恭敬不如從命。”
……
月牙湖的遊船上,氣氛有些沉悶。
曾經碧波蕩漾的月牙湖,如今湖水泛著令人作嘔的黃綠色,一股若有若無的腥臭味隨著湖風撲麵而來。
岸邊,各種違章建築犬牙交錯,像一塊塊醜陋的瘡疤,貼在呂州的臉麵上。
沙瑞金的眉頭緊鎖,一言不發,隻是擡眼示意易學習介紹情況。
易學習指著遠處一片已經初具規模的仿古建築群介紹道:“沙書記,那就是月牙湖美食城。這個專案是漢東省前省委趙立春書記的公子,趙瑞龍搞起來的。”
易學習的目光轉向渾濁的湖麵,長長地嘆了口氣:“大家都說,趙瑞龍就是靠著月牙湖美食城發家的,當年這一筆就賺了十二個億。”
“當時的呂州是的班子是李達康和高育良兩位書記,達康書記是呂州市長,高育良書記是市委書記。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,呂州市委書記進省委常委就成為了不成文的規矩了。”
話不用說透,在場的都是人精,自然明白其中的含義。
無非就是說呂州美食城專案是高育良批的,高育良和趙家存在著利益輸送,這才得以成功進入省委常委。
沙瑞金聽完,沒有表態,而是將目光轉向了一直沉默不語的周毅。
“周毅同誌,你可能有所不知,這個美食城專案是高育良同誌當年親自點頭批準的。從你這個局外人的角度來看,這件事……怎麼說啊?”
問題如同一枚精準的魚雷,直奔周毅而來。
承認專案有問題,就是直接打高育良的臉;說專案沒問題,又違背了眼前的事實。
易學習和田國富都為周毅捏了一把汗,但周毅隻是迎著湖風推了推眼鏡,神色始終都沒有半點變化
“高育良同誌能成為現在的漢東省省委副書記,他站位高,看問題肯定是從發展經濟、拉動內需的宏觀角度出發的。這個初衷……”周毅笑了笑,“肯定是好的嘛。”
周毅先是輕飄飄地一句肯定,將自己從給高育良行為定性的責任旋渦中摘了出來。
“但是……”周毅話鋒一轉,“經濟發展和環境保護就像車子的兩個輪子,缺一不可,並且還需要得同步轉。”
“現在看來,呂州這輛車是一個輪子大一個輪子小,而且還有了跑偏的跡象。如此下來,不翻車纔是奇怪的事情。”
周毅的比喻一針見血,就連沙瑞金那個老官僚也被他的語言能力給震撼到了。
周毅沒有停頓,繼續說道:“月牙湖的問題,表麵上看,是排汙問題,是環保問題。但往深了挖,根子是在發展觀上出了問題。”
“這是為了少數人的腰包,犧牲大多數人的福祉?還是為了短期的政績,透支子孫後代的未來?無論如何,這個賬都必須要算清楚!”
如果說,原來的沙瑞金還在懷疑周毅的身份虛實,那現在他心底的疑雲就算是徹底消散了。
“周巡查員,那你覺得我們應該如何治理月牙湖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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