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同偉這理由找得並不高明,甚至有些拙劣。
堂堂公安廳長,為了所謂的安保親自修剪樹枝?
不誇張的說,祁同偉這就差把‘周老,我想為您服務’幾個字刻在腦門上了。
但祁同偉心裡也不慌,他賭的就是這個態度。
前些日子,高小琴在周毅那邊旁敲側擊了好幾次,說白了也是祁同偉在背後探路。
祁同偉就想摸清楚,這位首都來的周老到底喜歡什麼,自己該如何從他的身上找突破口,皆是這位開國元勛的後代。
祁同偉不怕周毅看出他在演,就怕周毅連看都不願意看一眼。
周毅看著祁同偉那雙帶著幾分試探、幾分熱切的眼睛,心裡跟明鏡似的。
這就是祁同偉。
為了向上爬,可以在趙立春的祖墳上哭得昏天黑地,可以在陳岩石的小院裡把地鋤得比老農還平整。
這種卑微……
讓人不齒,卻也讓人唏噓。
周毅沒有點破,隻是目光在那棵被修剪得頗有章法的羅漢鬆上停留了兩秒。
“修得不錯,有章法。”周毅淡淡地點評了一句,“心裡若是沒有溝壑,是修不出這麼利落的樹的。”
祁同偉心頭一顫,猛地擡起頭看向周毅。
縱然祁同偉在開始行動之前,就已經在腦子裡構思了一萬遍事情的發展方向。
但他也沒有想到,周毅不僅主動跟自己搭話,還誇獎了自己。
最關鍵的是,這個誇獎不是說他修的樹枝有多麼的好,而是……頗有一種要深入他內心的架勢。
還不等祁同偉反應過來,周毅就朝他招了招手,隨和地說道。
“既然來了,那就別在這裡曬著了,進屋喝杯茶吧。”
祁同偉愣了一下,隨即狂喜湧上心頭。
他是死都沒有想到,自己竟然這麼快就有機會跟周毅一起喝茶
畢竟,李達康來了京州招待所好幾次,周毅都沒有把他給請到屋內聊天。
而他祁同偉不僅一來就有機會,而且還能夠跟周毅對坐喝茶……
祁同偉努力壓製住嘴角的抖動,趕緊快步跟上,“哎……哎!謝謝周老,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,打擾您了。”
周毅看著祁同偉那殷勤的模樣,心裡也不免無奈地嘆了一口氣。
遙想他穿越到這裡之前,雖說職位是個副處,但也是實打實的體製內人員。
但他從來都是給領導打黑工,背黑鍋的,壓根就沒有被那些人給正眼瞧過。
可現在,他手裡沒有任何的權力,身份履歷全都是假的……
那又如何?
隻要他周毅敢說,隨隨便便丟擲去幾個煙霧彈,就能夠讓祁同偉和李達康那些人圍著自己轉。
迄今為止,除了最開始的程度之外,就沒有一個人質疑過他的身份,有的隻是拚了命地跟他結識。
不多時,周毅就帶著祁同偉到了房間,把他引到了偏廳的茶室。
周毅坐在沙發上,動作嫻熟地準備泡茶。
祁同偉哪裡敢讓這位大佬給自己倒茶,連忙就要搶過茶壺,卻被周毅伸手擋住了。
“坐。”
聽到周毅的吩咐,祁同偉也不敢造次,隻能訕訕地坐下。
但即便坐下了,祁同偉的屁股也隻敢沾半個沙發邊,他的雙手放在膝蓋上,坐姿別提有多麼標準了。
周毅把一杯茶推到他麵前,語氣溫和地問道:“同偉同誌,你在公安戰線上幹了多少年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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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報告周老,算起來有二十三年了。”祁同偉立刻回答,聲音洪亮地說道,“從研究生畢業分配到岩台山司法所開始,是從基層開始做起的。”
“我當過緝毒警察,後麵去了檢察院,又兜兜轉轉回到了公安廳。公檢法這一塊,我全都待過了。不敢說是政法全才,但也總歸是沒有辜負組織的培養。”
祁同偉謙和地說著自己那光鮮亮麗的履歷,但當提到‘岩台山’的時候,他的眼神不免暗了暗。
那是他命運轉折的開始,也是他心裡永遠的一根刺。
“岩台山……”周毅輕輕抿了一口茶,“如果我沒記錯的話,當年有個緝毒英雄,身中三槍,卻還背著傷員從孤鷹嶺那個死人堆裡爬了出來。那個人……是你?”
祁同偉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,瞬間僵在了那裡。
手中的茶杯晃了一下,滾燙的茶水濺出來幾滴落在手背上,他卻渾然不覺。
這件事情……過去太久了。
久到幾乎所有人都隻記得他祁同偉是靠著給梁璐下跪上位的軟飯男,隻記得他是那個鑽營取巧的祁廳長。
哪怕高育良還記得,但也隻會唸叨著他變了。
除此之外,這段往事就好像是被塵封了一般,無人再提及。
就連祁同偉自己……都快要忘記了自己還曾有過那樣的英雄歲月。
“周老……您……”
祁同偉的聲音有些發澀,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。
此刻,祁同偉是真的想要說些什麼,但卻無從說起。
“英雄流血不流淚。”
周毅輕嘆了一聲,看著祁同偉的眼神也沒有高高在上的審視,反而多了一些理解。
“不過,我也知道……有些血流得多了,心就冷了。心冷了,人就容易走歪路,想找點別的東西來暖一暖。”
祁同偉低著頭,死死地盯著茶杯裡浮沉的茶葉,眼眶不受控製地泛紅。
祁同偉想過周毅會跟他談丁義珍畏罪自殺,談大風廠拆遷,談維穩,談官場規矩,甚至可能會隱晦地敲打他的個人問題。
但祁同偉萬萬沒想到,這位來自首都的大人物……
開口談的竟然是自己最想讓人看到,卻又最怕人提起的傷疤。
“當年那一槍,離心臟隻差幾公分吧?”周毅問道
“是……”祁同偉吸了吸鼻子,笑著說道,“那時候年輕,隻覺得人定勝天。遇到事情,也就不管不顧的,帶著一腔熱血就往前沖了。”
“人定勝天……”周毅細細品味這四個字,搖了搖頭,“氣魄是有的,但路走窄了。”
周毅放下茶杯,身體微微前傾,那種壓迫感瞬間撲麵而來。
不過,周毅並不是針對祁同偉,而是針對某種看不見的命運。
“同偉啊,你知道為什麼英雄總是難做嗎?”
祁同偉一愣,下意識地搖了搖頭,做出了請教的姿態:“周老,還請您為我答疑解惑。”
“因為這世道有時候確實是不公,但也正因為這種不公,才將英雄心中的那份堅守顯得可貴。”
周毅伸出手,輕輕拍了拍祁同偉放在膝蓋上那隻緊握成拳的手。
“我看過你的檔案。那些榮譽,不是假的;你流過的血,也不是水。在我這裡,祁同偉首先是一個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英雄,其次纔是什麼公安廳長。”
周毅這一拍並不重,卻像是千鈞重鎚,狠狠地砸開了祁同偉心裡那道防線。
祁同偉猛地擡起頭,那雙習慣了算計和鑽營的眼睛裡,此刻隻有一種難以置信的震驚和感動。
從來沒有人……
哪怕是高育良,也從未跟祁同偉說過這種話。
高育良教祁同偉的是權衡利弊,是政治手腕;梁璐給他的是施捨和控製;趙立春給他的是交易和籌碼……
隻有眼前這位周老,剝開了祁同偉那層光鮮亮麗又醜陋不堪的外殼,看到了裡麵那個傷痕纍纍的靈魂,並且給予了那份遲到了二十年的尊重。
“周老……”祁同偉吸了吸鼻子,有些失態地別過頭去,不想讓這位領導看到自己眼角的濕潤,“謝謝……謝謝您還記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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