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建軍愣了一下,夾著旱菸卷的手微微一頓。
他看了一眼周毅遞過來的煙,又看了看周毅那張沒有惡意的臉。
然後,張建軍把旱菸卷給掐滅了,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半截別在耳朵後麵。
甚至於,他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,然後才雙手接過周毅遞過來的煙。 (由於快取原因,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藏書多,.隨時讀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「謝謝兄弟……」張建軍輕嘆了一口氣,滿臉愁容,「哎……都記不清幾天了。」
周毅幫他點上火,自己也點了一根,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起來。
「工地的活兒停了?包工頭跑了?」
聽到周毅這話,張建軍狠狠抽了一口煙,連連咳嗽了幾聲。
再抬起頭時,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已經泛起了掩飾不住的水光。
「跑了……一個沒看住就跑了……」
張建軍胡亂用戴著破手套的手背抹了一把眼睛,聲音止不住地發顫。
「我們起早貪黑幹了半年啊……眼看就要過年了。說好給結帳的,結果拖著拖著,人就沒了。」
「兄弟,你不明白……」他一邊說,一邊重重地嘆了口氣,「我不光是自己的錢沒了。我是包工頭子底下的帶班,那三十多個兄弟,都是我從村裡一個一個帶出來的啊!」
張建軍夾著煙的手指微微哆嗦著,菸灰撲簌簌地落在他滿是灰塵的鞋麵上。
「他們信任我,纔跟著我出來賣苦力。現在錢沒了……他們家裡還有癱在床上的老人,有等著交學費的娃娃……」
「好多兄弟實在熬不住這冷天,飢一頓飽一頓的,最後隻能借錢買車票回家。他們走的時候,拉著我的手,讓我一定把血汗錢要回來……」
張建軍說到這裡,聲音已經哽咽得不成調子。
他蹲在地上,雙手痛苦地抱住頭,手指深深地插進花白的頭髮裡。
「我沒臉回去啊……我真想……我真想死了算了……可我要是死了,那些兄弟怎麼辦?我一個人怎麼著也不要緊,但不能耽誤了他們的生活啊。」
在寒風之中,張建軍的哭聲顯得格外的蕭瑟。
周圍幾個農民工聽到了動靜,也隻是默默轉過頭去。
甚至有些動情之人,已經悄悄抹起了眼淚。
可以說,在這個角落裡……
除了絕望,什麼都沒有。
縱然周毅能夠遊刃有餘地行走在沙瑞金那些人的身邊,但麵對這些質樸的農民工……
周毅也無法做到心如止水,隻感覺心口有些刺痛感,都有些呼吸不上來了。
此時此刻,任何的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。
對於這些下頓飯都不知道在哪裡的人來說,空洞的安慰就是變相的嘲諷。
就在周毅陷入沉思的時候,那個張建軍也察覺到了周毅的不對勁。
張建軍手背狠狠擦乾眼淚,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,反倒是開口安慰起周毅來了。
「兄弟,我看你也是個體麪人,肯定也是被那些人給坑慘了。」
「別喪氣!這裡不是漂亮國,我們隻要老老實實、規規矩矩地填表,排隊,總有一天能夠把錢給要回來的。」
「相信國家,相信組織,相信一切都會變好的。」張建軍朝周毅笑了笑,「馬上就過年了,祝你早點要到錢,回家過個好年。」
即便遭受瞭如此的不公與欺騙……
即便被逼到了幾乎要放棄生命的絕境……
但在張建軍心底的最深處,依舊是對國家的信任,依舊對著陌生人傳達善意。
就在這短暫的溫情要蔓延開來的時候,不遠處傳來了激烈的爭吵聲。
「你還要我填幾遍?!」
「這表我都已經填了八百遍了!」
周毅尋聲走去,隻看見服務台旁,一個農民工已經拍桌而起了。
「上週讓我填,上上週也讓我填!每次填完你們就說回去等訊息。」
「可是,訊息呢?!」
「我們的包工頭都已經捲款逃跑了,我都已經把他別墅的位置告訴你們了,你們為什麼不去抓他。」
「抓他啊!!!把他抓到了,我們的錢就回來了。」
視窗內,那個穿著製服的工作人員敲了敲玻璃,示意農民工冷靜下來。
「你不要在這裡大呼小叫的,不是誰的聲音大,誰就有理的。」
「如果你讓我們去抓人,我們就去抓的話,那這個社會就亂套了。」
「凡事都要講究個流程,你冷靜一下,把材料給填完。等審批通過了,我們就會移交到經偵大隊。」
「這需要時間!你們不要亂來。」
老漢本來就情緒激動,一聽到視窗裡的人還在說那些冠冕堂皇的話……就受不了了。
「需要多長的時間?我特麼等了半個月了!我家老孃還在家裡躺著,就等著這筆錢動手術呢。」
老漢雙眼通紅,隻想要討回自己應有的錢財,但現在……
當一道道異樣的眼光看過來,老漢隻覺得自己此生的臉都丟盡了。
「我命苦啊!」
「我究竟是前世造了什麼孽,今生要攤上這事!」
「我不管了!我今天豁出去了,你們要是還不給我個說法,我就賴在這裡不走了。」
說罷,老漢就想一屁股坐在服務台上,但他終究是沒敢那麼放肆。
隻能轉了一圈,癱坐在地上,無奈地撒潑打滾起來。
「幹什麼啊?」
「我警告你,你不要鬧事兒。」
「趕緊起來,不然我報警了。」
裡麵的這一出鬧得太大了,蹲守在外麵的農民工全都被驚動了。
他們紛紛站起身來,有些不知所措地圍攏過去,但又不敢真的靠近。
就這樣,場麵僵持住了。
周毅也沒有急著出麵,就想看看他們這些人是怎麼為老百姓辦事的。
約莫五分鐘之後,門外就傳來了警笛的聲音。
兩名穿著執勤服的警員快步走了出來,來的是光明分局的老齊和小劉。
「趕緊起來,不要在這裡鬧事。」
老齊伸手就去抓住那個老漢的臂膀,將他從地上給拉了起來。
老漢踉蹌著退了兩步,梗著脖子說道:「我沒鬧事,我隻是想要拿回我自己的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