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秉正是真覺得自己今日倒黴，春稅之事本就叫他頭暈眼花，如今又來了個……來了個異國王儲！他想要撐起自己身體，又再次跌坐在椅子之中，整個人也不在乎縣令的威儀，隻能靠在椅背上大喘著氣。
他的手抖的厲害，一時間連筆都拿不住。張璿寫的著的，橫陳著墨字的紙張，被趙文清顫抖著的手捧到周秉正的麵前。周秉正一把奪過，放在麵前，手指觸碰著還未乾的墨跡。
“這，這真是她寫的？”周秉正的聲音還有些恍惚，彷彿之前不過是一場荒唐的夢境，就聽趙文清道。
“千真萬確，東翁……確實，確實是那……女……那貴人寫的。”趙文清的麵色也是如出一轍的蒼白惶恐，聲音從低啞的嗓子之中擠出來。“是，是……”他說不出來後麵的，哪怕是他盯著看著張璿寫的。
周秉正猛地抬手，用微顫的指尖用力按壓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。很顯然，趙文清的話，絕了他心底最後一點自欺欺人。
他的目光再次遊弋在紙上，目光卻被“緊急避險”四個字牢牢吸引，反覆在他腦海中盤旋、放大。
作為正經的官身，周秉正也讀過大雍律法。雖不可能樁樁件件牢記於心，但也是知道個大概。
偏偏是知道，才能看出，這四字非狡辯，亦不是託詞，而是法！是被明確寫入律法的常理！
這意味著什麼？意味著她所在的那個異邦，其律法體係不僅完善，甚至精密。
大雍也有相關法律，但多是模糊不清，也有擅闖民宅者，誤殺而不予罰的說法。但，是不是擅闖，又是不是誤殺，隻能聽信片麵之言。
能將情急自救，這種行為上升到一國之法的高度，實在是讓人細思極恐！
若是藩屬國或邊陲小邦，會有如此縝密、如此……詳細的法律嗎？
周秉正遍覽本朝及前朝律法，倒是不曾聽過針對個人侵害，有如此明確的豁免條款！
便是因為如此，他更覺得頭疼非常。
那能寫出來，甚至在不同言語，情緒混亂的時候寫出來！這說明什麼？說明這概念在她故國是常識！
所以她才能如此隨手拈來，用作自辯的鐵證。
更何況，用大雍之法審訊異國皇儲？大雍法條未有過，至少周秉正未見過。
周秉正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。他彷彿能看到一個律法條文清晰、邏輯嚴明的龐大帝國，矗立在遙遠不可知的海域彼岸！
一個國力、文明可能都遠超大雍的未知霸主！
“一個我等一無所知……”他喃喃重複“若，若這緊急避險……真被她故國竟是寫入律法，已視為的常理？！”
周秉正感覺得一陣恐懼，對方口中聞所未聞的法理概念，輕易瓦解了大雍律法，天然的權威性。
這，這……在她麵前，大雍的律法似乎都顯得……有些粗陋了？
而更讓他肝膽俱顫的是趙師爺緊接著的那句，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，卻字字誅心：“東翁，她寫的……恐怕是真的。”
恐怕是真的！這五個字，擊碎了周秉正最後一絲“此女虛張聲勢”的幻想！
周秉正隻感覺眼前一黑！
一個如此強大的國度，其皇嗣竟然在他管轄的臨海縣，在一個卑賤漁夫的窩棚裡，險些遭受……玷汙？！
這已不是簡單的殺人案，這是足以引發兩國交兵的外交事件！
是天大的乾係！
王家那混賬東西，簡直是……簡直是……周秉正搜腸刮肚，也找不出合適的詞語來形容這種罪行。
這不僅僅是強姦，這是褻瀆！
是對一國體統、對一個古老龐大的文明帝國的挑釁！
如果……如果這位“殿下”因此事而羞憤自戕，或者訊息傳回她那“中央之國”……
周秉正幾乎不敢想像那後果！大雍邊患已久，若再添此等強悍莫測的敵國……周秉正幾乎能聽到自己官帽落地、甚至項上人頭滾動的聲響！
“王家那群人了！”周秉正的聲音帶上了點嘶吼，質問著身邊的心腹道。
一旁衙役連忙上前，小心翼翼的問詢“被壓在了後麵，東翁，是準備如何處置對方？”
“全部押往大牢，必須嚴密看管。”周秉正的呼吸有些急促，聲音都有些顫抖。
“絕不能讓他們的胡言亂語再激怒這位煞神！尤其是絕不能讓那幾個刁民肆意串通，汙了視聽！尤其是王家那個老刁婆！絕不能讓貴人名聲在此處有損分毫！”
那衙役聽了，連忙應是，跑的比兔子還快，去通知看押王家的幾人。
“東翁，請先冷靜。”一旁的趙文清強打精神安撫道。
“冷靜，你叫我怎能冷靜！文清，這已不是你我能處理的案子了！”其實不需要周秉正，趙文清就能預料到結果。
邦交從無小事。何況不知對麵情況，若因輕狂而辱大鄰，怕是天下文人要唾棄之罪！
這已經不是一條漁夫的人命，這是……這是關乎臨海縣大小官吏的身家性命，前程福祉的滔天巨浪！
“快！準備筆墨！”周秉正強打著最後一絲理智道“本官要立刻修書，六百裡加急，呈報州府大人！”
他看向趙師爺，眼神裡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急迫：“文清，此事關係重大，一字之差，恐釀無窮後患！你來擬稿，務必……務必將其中的利害關係，尤其是那‘緊急避險’之說，原原本本，一字不差地寫明！”
趙師爺連忙應聲，鋪開上好的公文用紙，手依舊抖著，但下筆卻更加用力，彷彿要將今日所見所聞的份驚懼都刻進紙裡。
“館驛！”周秉正站起身來，在原地踱步了著，大腦飛速思考著怎麼安排那個異邦女子。
“立刻去安排縣裏最好的館驛。”周秉正本想吩咐一旁的衙役，但又馬上回絕了自己先前想法。
“不……不行！館驛人多眼雜，去，將本官那處城外的小別院立刻收拾出來。要快！一應擺設用具，揀上好的送去。人手……從本官的內衙抽調可靠的家丁僕役。要機靈的，有眼色的。絕不能再有絲毫怠慢！”
說完，內心焦躁未消，使得周秉正又來回踱了兩步，又猛地停下：“還有！立刻派人，持本官名帖，去請城中最有名的郎中！現在，就去!”
他感覺自己幾十年的為官經驗，在此刻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。他麵對的，不再是一個弱質女流，而是一位落難的外交使節，隨時能夠落下的屠刀。
這簡直是飛來橫禍！無妄之災！
周秉正頹然坐回椅子上，目光再次落在那張粗糙的黃紙上。。
張璿留下的稚拙墨字，此刻在他眼中，比任何刀劍都更具殺傷力。
他現在唯一的念頭，就是不惜一切代價，穩住這位“殿下”，讓她感受到大雍的善意和……敬重。
“另外……”他聲音嘶啞地對趙師爺吩咐，“關於此女的一切，嚴禁外泄！今日堂上所見所聞，誰敢泄露半個字……”他沒有說完，但言語之中含著幾分殺意。
他雖因那女子身份而驚疑畏懼，但依舊是臨海縣的縣令，是著一縣之主。
“立刻去辦！”他一揮手，帶著一種近乎虛脫的疲憊。幾個衙役都沒再說什麼，而是小跑著執行周秉正的命令。
而周秉正本人，已經無力的癱軟在椅上，最後重重的嘆氣。
未知，是最大的恐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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