驛館的客房比縣衙後宅簡陋許多,但此刻對徐茂而言,這方簡陋安靜的空間反而讓他緊繃的神經得以稍緩。油燈的火苗不安地跳躍著,將他與對麵師爺的影子投射在灰白的牆壁上,扭曲晃動。
徐茂沒有坐在主位,而是有些頹然地靠在窗邊的硬木椅裡,屋外是夜色沉沉,像極了此刻他胸中驚濤駭浪卻無處傾瀉的鬱結。
師爺小心地添了熱茶,氤氳的水汽短暫模糊了徐茂沉凝的麵容。他不敢先開口,隻垂手立在一旁,眼觀鼻鼻觀心。
良久,徐茂才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短促的、近乎嘆息的聲響。
“你怎麼看?”他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,聲音沙啞。
師爺瞬間知道問的是誰。他沉吟片刻,字斟句酌:“回大人,此事……虛實難辨,如霧裏看花。”
“廢話。”徐茂煩躁地打斷,但語氣裡並無多少斥責,更多的是疲憊,“說點有用的。真?假?幾成?”
師爺的腰彎得更低了些,聲音壓得極輕,彷彿怕驚擾了什麼:“學生愚見……若論其言辭之狂悖、所述之離奇,十成中有九成九,當屬虛妄。”
說罷他頓了頓,偷眼覷了下徐茂的臉色,見對方隻是閉著眼,並未有阻止之意,才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繼續道:“然……觀其人氣度,聞其言談條理,尤其是應對大人詰問時那份……那份從容不迫,引經據典,乃至反詰之犀利……卻又絕非尋常騙子,甚或……絕非尋常閨閣女子可為。”
徐茂的眼皮顫動了一下,緩緩睜開。眼底佈滿血絲,眼神卻銳利起來。“接著說。”
“是。”師爺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,“學生留意到幾處細微之處。其一,她言及海外風物,如沙熊之冰原烈酒,歐羅巴之女帝,乃至南洋三熟之稻,細節頗豐,信手拈來,無絲毫滯澀猶疑。此非臨時編纂可成,倒像是……倒像是確有所聞,甚至……習以為常。”
“其二,論及農事倉儲。畝產四百、六百之數雖驚世駭俗,但她所言之製,獨立於地方、直屬中樞、嚴刑峻法以禦貪墨,乃至豐年收儲、災年放糧、保全國一年之食的章程……甚至三年內放出一批陳糧,以防國內糧價擅專……”師爺的聲音裡透出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嘆服,“絕非信口胡謅,若非深諳治國理政、錢糧運作之精要者,不能道也。即便她是騙子,編造此等謊言,所需之見識格局……已非常人所能及。”
徐茂的眉頭鎖得更緊。師爺說的這些,也正是他心中反覆拉扯存疑的地方。那女子的話語像是一幅用最荒誕的顏料繪製的畫卷,可勾勒畫卷的筆觸,卻老辣得令人心驚。
“最後,其三,”師爺的聲音壓得更低“便是她那份……底氣。大人可曾留意?自始至終,她未曾有一言為自己辯白身份,亦未曾急切拿出任何信物以證其言。縱然是有她跌落海外,缺衣少食,不通大雍語言,亦無大雍銀錢之故……但學生曾聽周秉正提起,那女子被人救下時,手腕上有一條飾物,是……極難得純透水晶,她卻未曾急急示人,反倒是所有裝束都是周秉正之妻準備。”
“若是如此也就罷了,可,可她今日對待,也隻是在陳述。陳述她認為我等應該知曉或知曉之事。一旦觸及她口中的重器,根基,底蘊,她便駭然斷絕,止口不言。若是尋常騙子,恐被發現也就罷了,可偏偏……便是大雍誰又會把這些暴露人前了?”
師爺抬起頭,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:“此等手段,非是惶恐之徒所能為。反倒像是……像是對弈之人,且穩坐釣魚台,坦然展示部分,卻將最重要的幾步,隱於袖中,由得觀棋者自行揣摩、驚疑。”
師爺話音剛落,徐茂猛的抬頭注視於他,眼神之中帶著幾分怒意,又帶著掩飾不住的不安與惶恐。
“你的意思,她七成是真?”徐茂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不知是怒是懼。
“學生不敢妄斷。”師爺連忙躬身,“隻是……若她是假,則此女心機之深、見識之廣、膽魄之雄,已非凡俗。與之周旋,兇險異常。若她是真……”他頓了頓,聲音乾澀,“那她背後所代表之力,所思所想之世道,與我大雍……與我等所熟知之天地,迥然不同。其影響……不可估量。”
“荒謬!”徐茂低喝一聲,像是要驅散心頭的陰霾,“若此等國度為真,豈非……豈非證明我等千百年來所奉之圭臬,所守之綱常,皆成了笑話?!”
他的呼吸粗重起來,臉頰因激動而微微發紅,“還有那畝產六百斤……若農耕可易至此,我朝歷代勸課農桑,賑濟災荒,士農工商之序……又算得什麼?”
他的話與其說是在駁斥師爺,不如說是在說服自己。他無法接受,不僅僅是因為難以置信,更因為那話語背後隱含的,是對他賴以生存、並從中獲得地位與尊嚴的整個體係的顛覆性挑戰。他是這套體係毋庸置疑的受益者和維護者,一旦承認另一種可能性的“合理”,哪怕隻是“存在”,都意味著某種根基的動搖。
師爺沉默著。他何嘗感受不到大人話語中那份深藏的恐慌與抗拒?他自身何嘗沒有類似的惶惑?隻是作為幕僚,他必須更冷靜地分析利弊。
“大人所言極是。”師爺順著他的話頭,卻將話題引向更實際的方向,“正因其‘荒謬’,因其‘悖逆’,因其……強大到難以置信,方更需謹慎處置。今日觀周縣令與其師爺神色,恐已對此女深信不已。臨海縣地處偏遠,訊息閉塞,此女若在此久留,其言其行,難免流播民間,滋生事端,惑亂人心。”
他抬起眼,看著徐茂:“況且,此女自稱乃‘意外’流落至此。若其所言為真,其邦國海運昌隆,與近百國有涉……日久,其國之人是否會循跡找來?到時,我大雍又當如何應對?是友?是敵?”
徐茂的臉色在油燈下顯得明暗不定。師爺的話像一根根細針,紮在他最敏感的地方。地方安穩,朝廷體麵,潛在的邦交風險……這些都是他作為一州主官無法迴避的責任。
“依你之見,眼下該如何?”徐茂的聲音終於透出一絲無力。
師爺沉吟道:“當下之策,首在一個‘穩’字。既不能輕信其言,貿然以貴賓之禮相待,授人以柄;亦不能粗暴處置,萬一有差,後果不堪設想。學生以為,大人明日或許不必再去直接質詢。不若……請周縣令妥善安置,一應供給稍優,以示地主之誼,亦稍加留意其日常言行。大人可速將今日所見所聞,詳加斟酌,以密函形式呈報上憲乃至……京師。此等涉及外邦、乾係非小之事,非我臨海乃至一州所能獨斷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:“至於那女子所言種種……畝產也好,女帝也罷,倉廩律法更是虛妄,大人奏報時,或可隻陳述其‘自稱’如何,加之我等觀察之疑點。是非曲直,留待朝廷明斷。如此,大人既無怠慢之失,亦無僭越之嫌。”
徐茂久久沒有說話,隻是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師爺的建議之策,也是官場最常見的辦法——不表態,不負責,將難題上繳。這符合他一貫的行事風格。可不知為何,他心裏卻憋著一股難以言說的悶氣。
今日在那女子麵前,他彷彿被剝去了官袍頂戴,赤條條地置於某種審視之下。那女子的目光,平靜之下,似乎帶著一種……憐憫?對他,也對這整個他視為天經地義的世界規則的憐憫。
他厭惡那種感覺。
更讓他隱隱恐懼的是,當那女子提及“有用者用之,不分男女”,提及以百國商貿之利反哺農桑時,他心底某個角落,竟然可恥地覺得……那套邏輯,冷酷,卻似乎……有效?
“就……先如此吧。”最終,徐茂揮了揮手,聲音裡充滿了倦意,“你且去擬個條陳,明日我看過再發。至於周秉正那邊……讓他好生‘看顧’,莫要生出事端,也……莫要怠慢了。”
“是,學生明白。”師爺躬身應下,他正準備悄然退了出去,卻又道“有句話,學生不知當講不當講……”
徐茂此刻已經無心他顧,隻是淡淡落下一字“說。”
師爺沉凝片刻道“……她之行事,並未迫切宣揚口中女子入仕,反倒是……是我等無意問起,她認為尋常,張口便答……實乃隨意。”說完,他不敢再發一言,而是低頭退出房門,再講房門帶上。
屋內隻剩下徐茂一人。他重新靠回椅背,閉上眼睛,卻覺得那女子清冷的聲音,那關於另一個世界的驚悚描繪,依舊在耳邊盤旋不去。
他伸手,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象徵著身份地位的魚符,冰涼堅硬的觸感傳來,卻未能帶來往日的踏實。
臨海縣的一切,恍如一場亂流,將他裹挾入其中,不可終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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