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熊之事徐茂並未再問,這實在難以證實,亦難以證偽。遂以此暫時擱置,然對麵前女子,尤其是女子可入仕之說,叫他依舊心緒不寧。
又想著剛剛張璿手中那本《臨海縣風物誌》上麵的標註,反倒是叫他心癢難耐。
尤其大雍文字下,那標記的如同蝌蚪遊弋、又如蟲紋盤結的奇異符號,依舊在徐茂的腦海中揮之不去。實在奇特,但就如身邊師爺所言一般,隻有規律韻律,絕非亂塗亂畫。
他心中的震撼並未平息,反而隨著時間推移,沉澱為一種更為深沉的驚疑。
但徐茂何人?他雖不是什麼頂級世家子弟,但是業崖徐氏也是傳承近八百年的世家,心中的那點來自於世家優越感並未消失,反而化為一葉信任的扁舟,在洶湧的暗流之上,隨時傾覆。
他承認這女子來歷不凡,見識詭異,但那句女子可入仕的狂悖之言,以及這完全陌生的異文,都讓他本能地保持著審視的距離。
更何況,這周秉正不過是寒門小官,學識見識有限,不過是稍微幸運才考入進士,對於大雍風物知曉不足一二,所以被這女子用些前所未聞的“奇技淫巧”給唬住了。
畢竟,這臨海縣……能有什麼真正的世麵?!
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書案,落在那張寫滿“蝌蚪”的紙上,也落在張璿那張平靜得過分的臉上。但周秉正和趙文清卻未所錯,便是對方欺瞞,也瞞不瞭如此周密,詳細,信手拈來,甚至可以娓娓道來。
徐茂他學習經史子集,少年也有才智雙全美名,若叫他毫無依據編纂一道暫時叫他這般看不出破綻的。徐茂心知自己,做不到。哪怕是情急之下編纂,事後再想起,也記不得七八。
“叨擾貴客,我見貴客書卷標註寫畫……”徐茂的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平穩,帶著一種不經意的探究,“不知這些……筆跡,所錄為何?”
說著,他故作不經意瞟向麵前那本攤開的《臨海縣風物誌》,彷彿在客座閑聊,往日日常。
來了!
張璿心裏咯噔一下,麵上卻不敢有絲毫波瀾。她早就料到對方會試探,推己及人,她國家要是突然來了一個不知根底,宣揚自己是皇嗣的,王上怕不是早就罵戰城一片了。
更何況這幾天她為了快速學會大雍雅言,哪怕是趙文清來教導,也叫她看著這些大雍韻書頭疼不已。她隻是個歷史係大學生,還是近代史的,之前也沒有學習過中古音啊!而且她現在都不知大雍算不算的是自己國家古代架空而來的,這種一問三不知……啊不,連問都不能問的情況下。
張璿不說是頭懸樑錐刺股了,至少考四六級英語那個勁她是用出來了!
況且,她突然覺得,英語比雅言好學多了!
雅言這玩意左右腦互搏啊,就像是這個繁體字她認識,但認識歸認識,讀啊?!就像是這個字在現代讀天,可是在大雍這個地方,它的意思是天,發音不是天。
學的張璿都有些抑鬱了!
逼得她隻能用最熟悉的笨辦法拚音來輔助記憶和標註。被發現是遲早的事,張璿早預料到,不過關鍵在於如何解釋。
她微微垂眸,像是思索了一下如何用有限的雅言詞彙表達清楚,然後才抬眼看向徐茂——這次,目光落在他的下頜附近,目光落在他剛剛蓄的鬍鬚上,大腦裏麵在哇哦一聲:美須公。
但開口卻是:
“徐大人,見笑。”她聲音依舊帶著生澀,但努力保持平緩,“我初到大雍,初學大雍雅言……所需之韻書,與……與家中所學,頗有不同。”
她停頓了一下,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:“此……”她指了指紙上的拚音,“乃是我邦……輔助蒙童識字辨音之小技,名為‘拚音’。”
“拚音?”徐茂眉峰微挑。這兩個字組合在一起,意思倒是直白——拚合聲音。輔助蒙童識字辨音?
但他心中念頭飛轉。大雍啟蒙,無非是《千字文》、《百家姓》,輔以師長口耳相傳,糾正音讀。至於專門的韻書那是科舉進階、文人研討音律訓詁時才需深究的學問。
這“拚音”竟是一種專門的、體係化的“辨音之技”?竟然還隻是“小技”?
“哦?”徐茂的語氣聽起來依舊平淡,但其中探究的意味濃了些,“不知這‘拚音’,如何運作?與我朝韻書,有何異同?”
他問得有些巧妙,既在詢問這異邦文言韻調,卻又在不動聲色地將其與大雍已有的學問體係進行比較,隱隱帶著一種天朝上國對異邦蠻族的下意識輕蔑和審視。
張璿自然感覺到了,她真的很想吐槽天朝上國這個點的。但很顯然這個古代,尤其是集權帝製都是家天下為主,加上文無第一,武無第二,有時候文人那點清高真的非常好懂!
對此,張璿的態度並未嗬責徐茂的輕慢。而是微有些惱來,蹙起眉頭。畢竟她異國皇嗣,被如此輕慢詢問,自然心有不悅。
聲音微冷道:“蒙童開智先認拚音,以母音,子音,進行拚寫。”說完,張璿挑了一個字“徐大人請看,此字讀法可以如此拚寫。”她說著提筆寫下,又念下,雖然生澀,但也在韻上。
徐茂心中有些驚奇,但聽到張璿突冷了的語氣輕咳一聲。畢竟他自詡天朝大臣,絕不可在張璿麵前落了下風,對一旁師爺詢問“你且懂了?”
師爺也是個人精,知道自家東翁的想法。他心中剛剛還在感嘆其中奇妙,若真是善用,蒙童啟蒙可早不少,也可以輕快不少。當年認知,現在想想也叫他叫苦不止。
師爺上前“貴人莫惱,東翁也是第一次見,實在稀奇,不知這母音是何,子音又是何?”
張璿略一思索,她其實知道自己這個時候不應該發火,故作壓下薄怒,但耐心解釋道“二十三聲母為子音,二十四個韻母為母音,輔以整體認讀音節,也稱為特殊音節,這六十三者,被稱之為拚音。”
“六十三?”師爺低聲重複,眼睛微微睜大。這麼多?
徐茂的指尖在椅子的扶手上輕輕敲擊了一下。聲母、韻母……母音,子音,特殊音節……這種分類法,倒是清晰。
師爺卻看了徐茂一眼,見他沉凝,就知曉張璿的話徐茂已經相信大半。便開口道“貴人可否細細一說。”
張璿故作沉凝,似乎有什麼思量,最後輕嘆,做出略帶歉意的樣子:“此皆我邦蒙學淺顯之物,教與大人一展我國所承所學,倒也不是難事。但若論起來,四位亦是博學廣讀之人,因知蒙童啟蒙知難……其中繁雜瑣碎,粗入難,通讀卻簡。更何況,並非什麼高深學問,若要問可另擇一時間。畢竟識字向來如此,一點不通前功盡棄。”
她這番姿態,半真半假。實際上是她確實覺得解釋起來太麻煩,而且很多細節自己也記不清了,但教一些粗略大概的她倒是不懼。隻不過她給自己的身份必須做事,所以是她刻意流露出“這不算什麼高深學問”的隨意態度,以及隨時可以來討教辯學的大大方方。
而這種態度,恰恰成了最有力的佐證!
徐茂心中的天平再次傾斜。
如果這是謊言,那麼設計出如此一套複雜、有明確分類、有具體數量的符號係統,隻為了圓一個“異邦貴人”的謊?!
這撒謊行騙成本也太高了!這需要何等的急智和縝密?
更何況,這女子提到這些時的語氣,沒有炫耀,沒有緊張,隻有一種“這很普通,說了你們也可能不懂”的平淡,甚至帶著點傲慢。
對,就是傲慢,麵前的女子自持拚音的簡單,覺得蒙學之物不必耽誤時間。但確實沒說錯,畢竟讀書習字從來就是繁雜瑣碎,而且那份願意與諸君辯學的氣度,更像是麵前的異邦皇嗣在言。大雍雖是天朝上國,而我國不遜色大雍。
看似謙卑大方,實則是自傲在心。
更重要的是,她敢於說出這些具體的、可驗證的規則和數量!如果她是騙子,她應該極力避免這種可以深入追問、容易暴露細節的話題才對!她應該用更模糊、更玄虛的說法來搪塞!
可她沒有。
她給出了拚音,也演示如何用,雖然在場幾人未必聽的懂,但能感覺到那份的嚴謹和……自成體係。
徐茂沉默了。他端起旁邊已經微涼的茶盞,卻沒有喝,隻是用手指摩挲著粗糙的杯壁。書房裏隻剩下窗外隱約的風聲聲,以及幾人輕重不一的呼吸聲。
他的目光再次掃過那紙上的“拚音”符號,又掠過張璿平靜的臉,最後落在周秉正身上。周秉正此刻眼觀鼻鼻觀心,一副恭敬聆聽的模樣,但徐茂能感覺到,這寒門縣令緊繃的肩膀似乎鬆了一點點。
周秉正不懂嗎?或許他一開始也不懂這“拚音”是何物。
但他看到了這女子學習雅言的速度,看到了她書寫“異文”的專註,聽到了她講述海外風物的詳實,更親耳聽到了那首即興而作的、氣魄驚人的七律。
這些點點滴滴匯聚起來,早已形成了一股強大的、不容置疑的說服力。他周秉正或許沒有自己的世家底蘊。但周秉正此人進士出身,該有的文人清高,以及最樸素的判斷力不少。
眼前這一切,絕非一個騙子能營造出來的!
若真是騙子,那這騙子為何?為了溫飽?為了不死?還是其他?組織如此彌天大謊,卻處處圓融,處處通達?
若是他行騙……徐茂不由想著,他絕乾不出這等有辱文人風骨之事。再想著那篇七律詩來……如此風骨的後裔?
也用得著行騙?
況且徐茂不得不承認,周秉正雖然出身寒微,見識可能不如自己廣博,但在判斷這女子真偽的關鍵點上,他可能……並沒有錯。
甚至,周秉正此人一向務實,鮮少出頭。向來秉持著寧可少做,不肯多錯。如此謹慎之人,斷不會冒著殺頭的風險貪功冒進。
哪怕周秉正有再上一步之心,然也需要他這個上官考覈,欺瞞上官,亦是大罪!
徐茂那種“周秉正被唬住了”而升起的隱隱優越感,此刻像退潮的海水般迅速消褪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複雜的情緒。
有對未知異邦的驚駭,有對自身認知不足的隱隱不甘,更多是一種麵對真正“異數”時,不得不收起部分傲慢的理智。
他緩緩放下茶盞,發出輕微的磕碰聲。
“貴邦蒙學,竟有此等……精巧之法。”他終於再次開口,聲音比之前低沉了些,少了幾分審視,多了幾分深思,“以符號定音,拚讀成字……倒是別出心裁。”他沒有評價好壞,也沒有追問更多細節,但這句話本身,已經是一種態度的微妙轉變——他開始嘗試理解,而非單純質疑。
張璿悄悄鬆了一口氣,隻覺得背上冒出的冷汗似乎也幹了些。她知道,關於“拚音”的這一關,算是暫時過去了。
雖然對方未必全信,但至少沒有立刻判定為荒謬或偽造。
然而,她懸著的心並未完全放下。徐茂這種世家文人,他的試探絕不會隻有一輪。就張璿對於歷史的閱讀,所謂太陽底下無新鮮事,光文人這個群體他對文化的敏感和驕傲,註定他會從更“高階”的層麵繼續探究。
果然,徐茂的下一句話,語氣變得更為沉緩,也更為切中要害:
“貴客方纔言及,貴邦女子亦可讀書明理,甚至……科考入仕?”他頓了頓,目光如實質般落在張璿臉上,彷彿要穿透她所有的偽裝,直抵核心,“此等規製,聞所未聞。不知……貴邦聖王,立此國策,其理何在?莫非……貴邦綱常倫理,與我東華迥異?”
這個問題,比詢問風物、比探究“拚音”都要尖銳得多!
這是家天下的士大夫,對於現代社會發出震耳欲聾的疑惑詢問。也徹底撕開了徐茂作為儒家士大夫,對張璿所言最大的、最難以接受的不解之處!
張璿的心臟,再次不受控製地狂跳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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