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海縣衙用以給官員下榻的別院中,草木被海風吹得低伏。徐茂在周秉正和趙文清的陪同下,步履沉穩地穿過月亮門。
他麵上帶著一絲例行公事的淡漠,心裏卻早已如同燒沸的油鍋,每一個關於那“異邦女子”的細節,無論是三餐用度、禮儀怪談、即興詩才,這都在煎熬著他的判斷。
別院的門扉虛掩著。
周秉正輕推開門,側身相讓。徐茂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,第一眼便落在了窗邊書案後的那個身影上。
約莫雙十年華的女子。
她背對著門口,正伏案專註著什麼。午後稀薄的陽光透過窗欞,勾勒出她勻稱的肩背線條,那是一種長期在資源優渥,纔有的養尊處優下,能浸潤出的豐腴體態。
一眼看去,就與臨海縣常見的瘦削漁家女截然不同。且不說對方那如墨緞似的烏髮,在腦後鬆鬆挽了個髮髻,幾縷碎發垂落頸側,就是那頸項無意流露的纖細白皙,透著象牙般的光澤,這絕對不是一般漁家可以養出的光澤,絕對是钜富豪奢才供得起。
徐茂身為世家子,眼光何等毒辣?他一眼便知,這等膚色、這等發質,絕非海風鹽霧能摧折出來的!便是他府中精心嬌養的婢女,也未必能有這般水色。這女子……像是被珍藏在玉匣中的明珠,即使流落,也難掩其天生的光華。
“貴人,州府徐大人到了。”周秉正低聲道。
那身影聞聲微頓,隨即轉過身來。
徐茂的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。
那是一張……很難用單純的美醜來描繪的臉。眉目清朗,鼻樑挺秀,唇色是無需胭脂點染的自然紅潤。
最令人心頭一震的,是那雙眼睛。清澈,透亮,如同兩丸浸在寒泉裡的墨玉,望過來時,並無尋常女子麵對陌生官宦時應有的怯懦、羞澀或侷促,隻有一片沉靜的、近乎審視的坦然平淡。
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層層官袍,直抵人心。
她放下手中的東西,是一本被翻閱的有些髮捲的書冊,聽到周秉正說的站起身。動作不疾不徐,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從容氣度。徐茂甚至在她起身的瞬間,捕捉到她指尖劃過書頁時留下的白皙殘影。
那雙手,亦是養尊處優,不見半分勞作的痕跡。
“見過……徐大人。”女子開口,聲音清泠,如同玉石相擊。
然而,這聲音卻帶著明顯的滯澀和……古怪。徐茂精通雅音,立刻聽出她發音的彆扭,有些音節含混不清,像是舌頭在笨拙地尋找位置,又有些聲調古怪地上揚或下沉,與大雍通行千年的雅言韻律格格不入。
短短五個字,她說得並不順暢,彷彿字字都在腦中重新組合。
一旁的趙文清適時低聲解釋,聲音裏帶著一種見證奇蹟般的敬畏:“回大人,正如卑職先前所言。貴人初來時,不通雅言,十日前尚隻能藉由書寫古隸與我等交流……而如今,短短十日,貴人已能……已能聽懂雅言,並嘗試以雅言對答,隻是……尚需多加練習。”他最後那半句說得極其小心,生怕貶低了這近乎神速的進境。
十日?!
徐茂藏在袖中的手指,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。開蒙之苦,他如何不知?便是他這等世家子,幼時跟隨鴻儒苦讀,識文斷字,揣摩音韻,也需經年累月之功,方能勉強登堂入室。
十日?學會一門完全陌生的語言?還能用以交談?這等天賦……已不是用“聰慧”二字能形容的了!簡直是聞所未聞的妖孽!這絕非尋常騙子能擁有的能力!若真是騙子,有這份本事,天下何處不可去?何必冒險行此欺君罔上之事?
他心中那份世家子弟固有的優越感,第一次被實實在在的駭然所衝擊。
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掃過女子剛剛放下的那本書冊,以及攤在書案上的另一捲紙。
那捲紙上,墨跡未乾。
徐茂、周秉正、趙文清,以及徐茂帶來的那位一直沉默觀察的師爺,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,目光齊齊投向那紙麵上的墨痕。
那並非他們所熟悉的任何文字!
紙麵上,是密密麻麻、形態奇異的……符號!
它們細長扭曲,有些帶著鉤,有些拖著尾巴,有些圓頭圓腦,像是被雨水沖刷過後爬滿紙頁的蝌蚪,又像是某種極其複雜、從未見過的蟲豸圖騰!
這絕非大雍通行的任何一種書體,亦非他曾在古籍或西域商賈處瞥見的任何一種外邦文字!它們的排列組合,毫無規整可言,時而簇擁成團,時而分散如星,筆畫間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古怪與詭異。
徐茂眉頭緊鎖,心中疑雲翻滾。這女子,在寫什麼?鬼畫符麼?故弄玄虛?可看到這些鬼畫符,他又一時間找不出證據,來驗證對方亂書亂畫。
就在這時,徐茂身旁那位一直默不作聲的師爺,突然輕輕吸了一口氣,低低地“咦”了一聲。這一聲細微的驚疑,在寂靜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。
徐茂側目看去。隻見他那師爺眼睛死死盯著紙麵,臉上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探究之色。師爺伸出一根微顫的手指,虛虛地點向紙頁上幾個位置,聲音壓得極低,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愕:“大人……您看……這些符號……這些‘蝌蚪’……它們……它們並非隨意勾畫!”
師爺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:“您看此地,‘此’字旁所注的符號,與那處‘水’字旁所注符號,其主幹輪廓……幾乎相同!隻是尾勾或點捺有細微差異!再看此處‘光’字旁,與前二者主幹形態又有不同,但其後連線的符號組合,竟與‘水’字旁的部分符號……高度相似!這……這絕非巧合!”
師爺急促地呼吸了幾下,眼中精光暴射,彷彿發現了驚天秘密:“這些怪異符號……絕非憑空杜撰!它們……它們行之有律,雖見奇怪,但若是亂塗亂畫,絕不如此時這般,既有序,有律可尋!怕是這位海客……異邦之文。”
轟!
徐茂隻覺得腦海中彷彿有什麼東西炸開了!
異邦之文?!
這些在他眼中如同無意義塗鴉的“蝌蚪”,竟然是一種係統的、有規律可循的、隻屬於她和她的故國的……文字?!
他死死打量麵前攤開的書卷,看著上麵那些蝌蚪一般的異文標註,確實如自己師爺所言。
頓時,這一切瞬間都有了完全不同的解讀。麵前女子並非故弄玄虛,她是真的在用自己母國的文字……在研讀大雍的書籍?!
她在學習!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速度學習雅言,同時,還在用另一種更為稀奇、更為陌生的文字進行標註、思考?!
十日學會雅言已是駭人聽聞。
精通古隸書寫溝通。
現場賦出足以傳世的悲壯詩篇。
知曉令人瞠目的海外禮儀。
擁有一種自成體係、外人全然不解的異邦文字……
這一樁樁,一件件,如同無形的浪濤,一浪高過一浪地衝擊著徐茂那構建了數十年的認知堤壩!他出身世家,自詡見識廣博,可眼前這個雙十年華的女子,她的存在本身,就是對他所有認知的一種無聲的、卻又無比強大的嘲諷和顛覆!
騙子?
什麼樣的騙子能有這等通天徹地的本事?擁有這等神鬼莫測的能力?
不可能的!
世家子弟的矜持和上官的威嚴像一層薄冰,勉強覆蓋在徐茂急劇翻湧的心湖之上。他感到一絲燥熱從脊背升起,喉頭有些乾澀。他努力穩住心神,目光複雜地重新落回那個窗邊的身影。
此刻的張璿,似乎也有些奇怪著突如其來的靜默,她看向門口這一群呆立的人。清澈的目光在他們臉上掃過,掠過徐茂時,並無半分麵對州府大員的畏怯,反而帶著一絲……探究?或者說,一種評估?
她站起身,微微頷首,用那尚顯生澀、帶著點奇怪口音,卻吐字清晰的雅言說道:
“徐……大人……有禮。請……坐。”
她說得依舊有些慢,有些詞需要稍作停頓才能找到正確的音節,但那份從容不迫的氣度,那份彷彿刻在骨子裏的尊貴,卻隨著這不甚流暢的話語,愈發清晰地彌散在小小的雅舍之中。
徐茂看著那清澈坦蕩、毫無懼色的眼神,聽著耳邊尚未完全散去的那首“埋骨何須桑梓地”的詩句餘韻,再想想那滿紙令人頭皮發麻的“蝌蚪”異文……
他藏在袖中的雙手,微微緊握成拳。那層薄冰之下,是他內心從未有過的驚濤駭浪與徹底的動搖。
眼前這個女子……
絕非池中之物!
也絕不是什麼騙子!
她很可能……真的是……
徐茂強壓下心頭翻湧的巨浪,努力讓自己的聲音維持著世家貴胄應有的沉穩與平靜,雖然那平靜之下,已裂開無數細縫。
“貴客……免禮。”他緩緩開口,每一個字都像是斟酌了千遍萬遍。他需要親自確認,需要更多的對話,需要親眼看看,這個謎一樣的女子,她的“異邦”,究竟是何等模樣!而他自己……又該如何應對這從天而降、福禍難料的變數!
他邁步,走向室內那張顯然是為他準備的客椅,每一步都走得異常沉穩,也異常沉重。周秉正悄然退後半步,目光低垂,嘴角卻幾乎不可見地向上彎起一絲弧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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