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語速慢得讓周明遠有點難受，像是聽人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，而且發音……似乎有點過於字正腔圓了？
跟他爹平時說話的腔調不太一樣，也跟他聽過的說書先生那種抑揚頓挫不同。但具體哪裏不同，他又說不上來。他隻覺得這說話方式，配上她那冷淡的表情，顯得格外……生硬？
“沒……沒什麼事！”周明遠連忙擺手，臉有點紅，“就是……就是想來看看貴人姐姐……呃，我娘說，讓我和玉兒多來陪陪您……”他越說聲音越小，最後幾乎成了蚊子哼哼。
張璿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，似乎在判斷他話語的真偽。那目光平靜無波，卻讓周明遠感覺自己像個被剝光的粽子，無所遁形。
“不……必……”她又慢慢地吐出兩個字，然後，視線便移開了，重新落回案上的紙張，不再看他，意思很明顯：沒事就走吧。
這逐客令下得無聲無息，卻又無比清晰。
周明遠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，心裏有點訕訕的，又有點不服氣。他覺得自己好像被小看了？他可是縣太爺家的二公子！
雖然……雖然……好吧，他家這個縣太爺是有點窮。
“那……貴人姐姐，您平時……練武嗎？”他不死心地追問，試圖拉回他想像中的“江湖”話題，“就是那種……飛簷走壁，一掌開碑裂石的那種？”他邊說還邊比劃了一下，眼神裡閃著少年人特有的、對力量的嚮往。
張璿握著筆的手指微微一頓。
練武？飛簷走壁？開碑裂石？
她在心中那點火氣，被這些有些荒誕的話語弄得哭笑不得。這孩子腦子裏裝的都是什麼？武俠小說嗎？
她再次抬眼看向周明遠，眼神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……像是看某種奇特生物的新奇感？她依舊用那種緩慢、清晰的語調回答：“不……練。”
“啊？”周明遠愣住了，大失所望，“不練啊……那……那您是怎麼……”他差點把“怎麼打死王家那漁夫”的話問出來，還好及時剎住了車，硬生生轉了個彎，“……怎麼保護自己的啊？”
這個問題，倒是觸動了張璿心底最深處那根冰冷的弦。
保護自己？
在那個散發著魚腥味和死亡氣息的夜晚，保護自己的是什麼？
是石頭。
是絕望。
是孤注一擲的狠絕。
是不願意被對方當成生育的工具，成為生命故事的註腳！
是想起來就噁心，恨意翻湧，渾身發抖。
她的眼神驟然冷了下來，如同淬了冰。周遭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幾分。她沒有再看周明遠，隻是垂下眼瞼，盯著筆尖上那將落未落的墨滴，聲音比剛才更加緩慢，也更加冰冷，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：
“靠……自……己。”
這三個字，她說得很重，很沉。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，字字啼血。
周明遠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冷意和話語中的決絕震住了，他下意識後退一步，感覺到了麵前女子的可怕。
周明遠又張了張嘴，看向張璿還想問點什麼的時候，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，眼前這個人身上散發出的，並非他想像中的俠義豪情，而是一種……接近玉石俱焚般的堅硬和冰冷。這感覺讓他心底發寒，也讓他那點少年意氣瞬間萎靡了下去。
“靠……自己……”他無意識地重複了一遍，似懂非懂。
張璿卻沒有再次開口，隻是眼睛定定的看著他，但其中的逐客意味已經毫不掩飾。
周明遠猛地回過神，臉漲得通紅，慌忙擺手：“沒……沒事了！打擾貴人姐姐了！我……我這就走！”他幾乎是落荒而逃，連禮都忘了行，轉身就往外跑，好像身後有什麼洪水猛獸在追趕。
直到跑出院門，靠在冰冷的牆壁上，周明遠才大口喘著氣，心臟還在砰砰狂跳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臉，燙得嚇人。
太丟人了！
他懊惱地想。
可腦子裏卻不由自主地反覆回放著剛才的畫麵：那清冷專註的側影，那冰冷審視的眼神，那慢得讓人心焦的說話方式，還有最後那句沉甸甸的“靠自己”……
“女俠”的形象像是從架子上摔落在地的陶碗，徹底破碎。
留下的，是一個更加神秘、更加……讓人不敢靠近的“貴人姐姐”。
窗內，聽著那慌亂的腳步聲遠去，張璿緊繃的神經才緩緩鬆弛下來。她看著紙上那個因為分心而寫得更歪的字，惱的想要將手中紙筆全部揮落在地。
但張璿能夠做到的，隻是深深吸氣，壓抑心中的煩悶。
她煩躁地放下筆，揉了揉刺痛的太陽穴。大腦卻不斷的回憶自己剛剛和那孩子的交談，是否有什麼問題。
慶幸於此刻的自己是以異國皇嗣的身份，所以言語不通實屬正常。但她不敢保證那個十二歲的孩子，沒看出什麼奇怪的地方與破綻。十二歲在她的認知裏麵是小孩，可歷史告訴她，最不起眼的最容易翻車。
“張璿，你得活下來，你爸媽隻有你了，你沒有退路，你是身穿的，你死了就是真的死了，你沒有退路，你沒有選擇！”她幾乎是一遍遍的用現代漢語告誡自己，直到滾燙的熱淚無聲的砸落在石桌上，在粗糙的紙麵上，和生疏的字型一起暈染開來。
另一邊，周明遠幾乎是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房間，一頭栽倒在床上，用被子矇住了腦袋。他覺得自己今天真是蠢透了！可那位貴人姐姐的樣子，卻像是烙鐵一樣燙在了他腦子裏，揮之不去。
她的字寫得……好像也不怎麼樣嘛？歪歪扭扭的，比他的好不了多少……
她說話為什麼那麼慢？像舌頭被凍住了一樣……
還有那句“靠自己”……到底是什麼意思？
少年懵懂的心，被一種前所未有的、複雜而混亂的情緒填滿了。敬畏，好奇，挫敗，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……被那種冰冷沉靜所吸引的悸動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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