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日午後，天光正好，幾縷微風帶著海潮的鹹腥氣吹進小小的縣城，也吹動了周家內院晾曬的衣裳。日光灼灼，照在周玉兒那張歡喜的小臉上。
“娘！這新衣……是給我穿的？”周玉兒看著柳氏展開的一件鵝黃色細棉布新裙子，眼睛亮得像盛滿了星星。裙擺上還用同色絲線綉了幾朵不起眼的小花，已經是柳氏能拿出的最好針線了。
別看周家是官宦人家，可除了年節，鮮少做新衣。
倒不是周秉正是何等清廉之人，相反他倒是也收一些孝敬，很多東西都墨守了從前規矩，不貪多也不犯錯。但即使如此，靠這些孝敬還有俸祿，飢不果腹衣不蔽體談不上。但是想要豪奢一拋千金，那是萬萬不可能。
至於三年清知縣，十萬雪花銀。
周秉正所在的這個小小縣城，就算是敲髓吸骨也賺不得那般多。他從前也是升遷無望，算不得什麼父母官，也不指望什麼萬民傘，就是中庸無過罷了。
而如今，既有了登天梯，人逢喜事下，自然也多了幾分講究起來。
“自然是給你的。”柳氏笑著，看著麵前剛剛七歲的女兒，眼中帶著憐愛，親自給周玉兒換上新裙，又將她的兩個小丫髻梳得整整齊齊，別上那對穿了珍珠的紅繩，個頭不大，莫約黃豆大小，甚至稱不上圓潤飽滿，還有點發黃。
但對周玉兒來說，已經是難得的新首飾了。
“今日要去拜見那位客居的女客，我們玉兒自然要穿得得體些，不可在那女客麵前失了禮數。”
周玉兒還有些懵懵懂懂，但是這身新衣裙足夠她歡喜，她又是忍不住伸手摸摸頭上新的珍珠，又是小心提著裙擺，心中對張璿不免有了好感，那位客居的姐姐來了，她就有新衣服了。
“娘，那位姐姐要在我們家呆多久？”周玉兒好奇詢問道，柳氏微微一頓，卻沒有作答。
那位貴人要在此處待多久，柳氏也不知曉，那得看那份信件何時到州府手中，州府何時來人將對方接走。一來二去，哪怕是加急之件也需要時日。
周玉兒不懂，隻覺得那位姐姐多待幾日，她不得還有新裙子新首飾。
另一邊，柳氏也給兒子周明遠拿出一套漿洗得筆挺、半新不舊的靛藍色細布長衫。這原本是預備給長子周明軒州府歸來替換的，此刻先給次子穿上了。
周明遠彆扭地扯了扯略有些長的袖子，眉頭擰著：“娘，幹嘛穿這個？不年不節的……”他實在不適應，看著麵前的長衫，想要脫下來，卻被親娘製止。
“娘，不這是爹陞官……”他狐疑地打量著母親，“還是說……大哥要回來了？”他語氣裏帶著點不情願，倒不是討厭大哥，而是大哥一回來，父親考校功課的就更嚴厲勤快。
何況不止父親要考校，大哥還要考校，一想到大哥那副模樣，他不免打了個哆嗦。父親揍他偶爾還要想著他周縣令的臉麵，他大哥揍他那是下狠手的收拾。
“休得胡言。”柳氏拍了下他的手臂，替他撫平衣襟上的褶皺，語氣帶著少有的鄭重，“好好穿著。那位女客身份不同，你們去拜見，是代表我們周家的臉麵。記住娘說的話：不可喧嘩，不可亂跑，若那位貴女問話纔可答，若是不言語，你們就安靜待著，懂嗎？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周明遠嘴上應著，心思卻活絡開了。
不是大哥回來，也不是爹陞官……那幹嘛這麼鄭重？
還特意穿新衣服？莫非……真是什麼了不起的江湖高人？
他腦海中瞬間閃過說書先生口中那些劍眉星目、英姿颯爽的女俠形象，不由得有些心癢癢。
柳氏又細細叮囑了周玉兒一遍，這才一手牽著一個，領著兩個孩子，穿過幾道迴廊，走向那處僻靜的別院。她的步伐不快不慢，儀態端莊，隻有微微絞緊帕子的手指泄露了一絲她內心的緊張與期待。
別院門口靜悄悄的，這別院周家也不常來。但備著卻是有用，雖鮮少有人居住，但多備著無大錯。否則那天上官來此，難道周家要請對方住客棧？
柳氏在門廊前停下腳步，深吸一口氣，微微提高了聲音，語調溫和而恭敬：“貴女安好，妾身柳氏攜小兒明遠、小女玉兒，前來給貴女請安。”
院門虛掩著，裏麵似乎沒有動靜。
周明遠踮起腳尖，好奇地透過門縫往裏張望。院子裏很乾凈，幾株叫不上名字的小草在牆角開著不起眼的花。他的目光立刻被窗內的人影吸引住了。
午後明亮的陽光穿過窗欞，恰好籠在窗邊的書案後。一個女子端坐著，背脊挺得筆直，像一株紮根在岩石上的青竹。她穿著的衣衫，看的有幾分眼熟，周明遠一時間想不起。
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頭烏黑的頭髮，周明遠下意識看了眼母親，又看了眼妹妹。母親這些年操勞，髮絲上早結了不少風霜，至於妹妹……
周明遠不免看向眼巴巴好奇看著，卻不敢上前，隻縮在母親身後的小丫頭周玉兒。髮絲有幾分枯黃，但在這臨海縣卻已是不錯。就他，也難說這一頭靚麗柔順的烏髮能夠比例。
隻見那位貴女坐姿端正，稍稍露出白皙纖長的脖頸。她微微垂著頭，手中握著一管筆，正在紙上寫著什麼。
沒有環佩叮噹，沒有脂粉香氣，隻有一種沉靜到近乎冰冷的氣息，隔著院子和門窗，無聲地瀰漫開來。
漂亮，大氣。
但和周明遠想像中的“女俠”形象卻是毫無瓜葛。
沒有說書人口中的豪爽大笑，不拘小節。也沒有英氣逼人，劍眉入鬢，不遜色男子。
眼前的人更像是一幅清冷的水墨畫，帶著一種他從未在任何女子身上見過的疏離感，彷彿獨立於世外。
好看是好看，像是那些書中美人模板。青絲如墨，肌膚白皙豐腴，儀態端莊。
但這種好看……讓他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，連剛才那點躍躍欲試的“江湖豪情”都縮了回去，隻剩下一種莫名的……敬畏？
讓他連藏在袖子裏麵的蟈蟈，本是想和江湖女俠拉近關係的，這也收了回去。
周玉兒也看見了，她的小手揪緊了母親的衣角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窗內，完全被那抹清冷的身影吸引住了。
窗內的張璿似乎才察覺到門口的動靜。她緩緩抬起頭，一雙眼淡淡地掃了過來。麵上不施粉黛，可週玉兒還是驚訝於那雙烏亮的美眸，像是跨越了很長的距離，帶著審視落在他們身上。
那目光先是掠過柳氏，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，微微頷首算是回應，卻依舊沒有言語。
再次掃過周明遠，少年隻覺得脖頸後的汗毛都豎了一下，趕緊低下頭，不敢與其對視，心臟卻砰砰跳得厲害。
也不知是怕還是避嫌，周明遠隻覺得那眼神像極了父親，目光帶著平靜的打量與審視，讓他實在有些不自在。
最後，張璿的目光落在了周玉兒身上。
若是在現代，看著這麼個小姑娘，張璿也忍不住逗一下。她的眉眼之中強撐的冷意放緩了不少，至少沒了一開始的審視。
小女孩穿著嶄新的鵝黃裙子，梳著可愛的丫髻，小臉因為緊張和好奇微微泛紅，睜著一雙純凈無垢的大眼睛，正好奇而怯生生地回望著她。她甚至有些瘦小，還有幾分枯黃，應該是營養不良，蛋白質不足。
這也正常，現代的畜牧業都是整合化工作，蛋白質的獲取已不是什麼難事。而古代……平民百姓獲得蛋白質的主要來源是豆腐，哪怕是周家這等官宦人家，也不是天天吃肉的。
小姑娘大概是被這個不似凡人的漂亮姐姐看了，眼神裏麵滿是對漂亮姐姐的好奇和一點點對“仙女姐姐”的天然親近。
要不是記得柳氏說受禮，她怕是早對母親耳語這位貴女姐姐好像是說書先生口中的仙女。
張璿那近乎幾不可察的放鬆，無意識是一個可親近的訊號。
而柳氏也一直緊盯著張璿的反應，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絲稍縱即逝的變化。
柳氏隻覺得心下微鬆，那顆彷彿懸在胸口的石頭落了地。她看向周玉兒的神色更加溫柔，輕輕拍了拍女兒的小手，溫聲道：“玉兒，問貴人好。”
周玉兒被母親一推，小身子往前挪了半步，奶聲奶氣、口齒清晰地學著母親的樣子，認認真真地福了福身：“玉兒……玉兒給……給貴人姐姐請安！”聲音清脆又帶著點軟糯，打破了院中的寂靜。
周明遠此時也像是回過神來，但反應還是慢了半拍，也趕緊跟著拱手作揖，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緊變調：“小、小子周明遠，給貴人請安！”
他努力想挺直腰板，做出如同大哥那副沉穩的樣子，但微微發顫的尾音還是暴露了他的侷促不安。
張璿的目光隻在周明遠身上停留一瞬。她當然看出來少年努力裝出的老成，甚至四肢有幾分不協調。隻是她心中並無實感，主要是周明遠太小了，十二歲的少年應該在小學上六年級，頭疼的是遊戲防沉迷係統和在峽穀的親媽保衛戰。
要麼就是臨時抱佛腳的卷子，以及馬上初中應該選擇什麼樣子的學校。
而周明遠，對於張璿來說，反倒是比她認識的小孩沉穩太多，甚至比十二歲時候的她沉穩太多。
但這很正常，張璿想著，她大腦裏麵快速閃過關於歷史之中的記載，在這個十五歲女子就該出嫁的地方，十二歲不是那個還在過兒童節的小孩，而是半大小子，甚至開始議親，過幾年就要結婚生子了。
張璿雖保持有幾分冷漠，但柳氏卻悄悄鬆了口氣。張璿目光落下來時，柳氏有一種被看透了錯覺，心中暗道不愧是異國皇嗣，絕不是什麼好輕易糊弄之輩。
不過，沒有驅趕，沒有不悅，甚至對玉兒……似乎有那麼一絲不易察覺的接納？這已經是遠超預期的好結果了。她不敢再多做停留，帶著兩個孩子，在院子裏又安靜地站了片刻，便恭敬地告退：“貴人靜修，妾身等告退。”
說罷，沒等張璿開口，先帶著兩孩子離去。
直到走出別院門，周玉兒纔敢小聲問：“娘，仙女姐姐好漂亮哦……”
周明遠長長吐出一口氣，揉了揉自己有些發僵的臉頰，看著妹妹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：“你這笨丫頭，也就隻記得她漂亮了。”他嘴上說著，心裏卻還在回想剛才那一眼帶來的心悸。
那感覺……跟他爹發怒時完全不同，沒有大吼大叫，沒有疾言厲色，就是那麼清清冷冷地一眼看過來，卻比什麼都讓人心裏發毛。
“哥哥不覺得仙女姐姐像是天上來的嗎？好白皙的麵板，好漂亮的眼睛。”周玉兒歪著頭，不解。
“好了，都少說話。”柳氏輕聲製止了兒女的議論，回頭望了一眼那安靜的別院小門，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。敬畏，慶幸，還有一絲更深的、對未來的期待。她輕輕摸了摸周玉兒的發頂，又看了一眼似乎真被“震”住、老實了不少的兒子。
周玉兒聽到母親這般說，雖有些不解，但還是怯生生的點了點頭。隻是一步三回頭，下意識看向那仙女姐姐的來處。
倒是周明遠，還是忍不住壓低聲音問母親道“娘，這位，這位女客到底是什麼人啊，我看您上次招待比爹官職還大的家眷，也沒，也沒這麼計較。”周明遠畢竟比周玉兒大了幾歲，知道的事情更多了點，但是他從未見過有如此氣勢的……女眷。
周明遠絞盡腦汁想了又想“該不會是什麼高門女眷吧。可高門女眷，怎麼會來咱們這個小村子啊。”
“明遠。”柳氏步伐微微停頓，看向了周明遠實在好奇，想要刨根問底的架勢“這不是你該知道的，你隻需知曉，那是位貴客，多與她學學，沒壞處。”話音一落，周明遠沒再說話。柳氏嘆氣“娘不會害你們。”
“無論是玉兒，還是你，多和那位貴人學學。為娘不求你們學的多想，若真學上個三五分就已足夠，也是你們這輩子再難得的造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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