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璿剛吃完飯，正靠在床頭整理大雍音標的筆記，就聽見門外傳來了一陣腳步聲，接著是略顯侷促的敲門。
“門開著，請進。”張璿頭也不抬的開口，她以為是周老或者他身邊的那個女學生過來找自己要音標。
“你好，你就是張璿同學吧。”開口的聲音有些侷促不安，深怕驚擾到麵前的張璿。張璿抬頭看了一眼，就看到門口站著一對頭髮斑白的中年夫妻。
“是，我是……請問你們是……”張璿話音還沒說完。
其中的女人看見張璿就噗通一聲跪了下來。
“張璿同學……謝謝你，謝謝你把我們阿雅帶回來……”
女人的哭聲撕心裂肺，連帶著走廊盡頭的護士都探頭過來，張璿嚇了一跳，連忙伸手去扶“阿姨，你先起來，先別跪著。”
張璿和一旁的男人費了半天勁才把女人拉起來，讓進病房裏。
許父雖然沒跪，但顫抖的手和泛著紅血絲的眼讓他看起來更憔悴。許雅家裏麵是典型的男主外，女主內的家庭，許父是一家之主也是頂樑柱，這個時候他比許母更沉住氣。
他彎下腰，對著張璿深深鞠了一躬，才從懷裏掏出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紅包，硬往張璿手裏塞：“我們知道……我們知道你不缺這個，可我們兩口子實在不知道怎麼謝你。我們阿雅才十六，要是沒你……我們早就……早就……”
他實在說不下去，肩膀抖得厲害，別過臉去抹眼睛。“當時阿雅失蹤，我們的尋人啟事裏麵是五萬，這一共是十萬，你一定要收下來。”
張璿接下來紅包，給兩人倒了兩杯溫水：“叔叔阿姨，你們先坐下。”她先安撫了兩位長輩坐下，而後才開口問道。
“阿雅好點了沒有？我和她都是女生，遇到這樣落難的人，我自然是能幫一把就一把。”她說的輕鬆，將所有沉重的話題輕輕拂過。
目光落在二人的臉上，看著兩人眼底的紅血絲，顯然這三個月兩人沒睡過一個整覺。“叔叔阿姨，我也是有父母的人，我知道我爸媽怎麼擔心我，自然也清楚你們是怎麼擔心阿雅。”
提到許雅，許母又哭了：“醫生說……說她現在能睡著點了，抱著枕頭喊孩子。天殺的人販子，我家阿雅纔多小一點……”
許父聽到許母的哭聲，手捏的死緊。他想起女兒一醒來時候看到他第一時間不是喊爸爸，而是抱頭尖叫，喊著不要過來。聽著醫生委婉的告訴他們，女兒的身體被糟蹋的不成樣子。他是一個有些傳統的男人，但對女兒的愛卻不少。
張璿垂眸，她握緊手中的圓珠筆。壓下心中又湧起來的殺意，隻是語氣平和的又勸說了幾句。
許父也哄著許母說了幾句話，又提醒許母許雅要吃藥了，許母這才反應過來，對著張璿又是一陣千恩萬謝，這才離開。
等著許母走後，許父看著張璿聲音低啞道“姑娘，我知道你是好孩子，那些警察說，說你拚了命把阿雅帶回來，我，我實在不知道怎麼感謝你。”說著，就要對著張璿跪下，卻被張璿拽著胳膊。
“叔叔，您是想問阿雅到底為什麼發生這種事情，糟蹋阿雅究竟的是什麼人。”張璿的話一錘定音，許父才沉著臉點頭。
他伸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臉“是我自己這個當父親的沒用，沒有保護好我的女兒，但是，但是我的阿雅不應該被那個人渣糟踐了。姑娘，求求您，發發善心告訴我吧。”
“我就是想親手為我姑娘報仇，我姑娘……”
“許叔叔。”張璿把剛剛接過來的紅包塞回許父的懷中“先拿著，就當我資助阿雅的。”張璿一開始就沒打算要這筆錢，隻是許母情緒不穩定，容易糾葛“阿雅比我更需要這筆錢，你聽著，網路上一定會有流言蜚語。他們會亂說一氣，但阿雅的人生才剛剛開始。”
“她需要上學，需要心理輔導，需要改頭換麵，需要遺忘曾經的苦難。”而這些都是需要錢“至於你口中的人渣，已經死了。而被關著的，也是個人渣，隻是需要處理的人渣。”
許父看著麵前的紅包，知道張璿說的是真的。阿雅未來的生活，復健都需要錢。他最終還是可恥的收下錢包了，腰也下彎了許多。
“那個人渣是怎麼死的。”他顫抖著，想要從張璿的口中探聽一零半爪，哪怕是騙他都好。
“他那樣的人，死無葬身之地。”張璿的聲音平靜，卻格外的有力量，像是給了許父一點支撐的力量。
人總是要向前走，為未來打算。
張璿送許父出門，剛走到門口，就看見走廊轉角站著一個人。
是林薇薇。
她比剛回來的時候更瘦了，裹著一件寬大的病號服，頭髮剪得很短，臉色白得像紙，靠在牆上，看見張璿出來，渾身猛地一顫，下意識往後縮了縮。
顯然是下意識的避開許父，許父看了她一眼，也知道是同樣被拐賣的女孩，沒說什麼，隻是對著張璿再次千恩萬謝的離開。
走廊裡隻剩下兩個人，林薇薇低著頭，手指攥著病號服的衣角，半天沒說出一句話。
張璿沒催她，就靠在門框上，安安靜靜看著她。
“你……沒說什麼吧。”林薇薇像是受驚的鳥，隨時都要逃出令她窒息的真相囚籠。
“你認為我應該說什麼？進來嗎？”張璿指著自己的病房，林薇薇先是搖了搖頭，又是點了點頭。
“……我對不起許雅，也對不起你。”
“進來說吧。”張璿沒說原諒的話，隻是率先走入了自己的病房之中，此刻的林薇薇像是個牽線木偶，恍惚的跟著張璿進去了。
“對不起……我，我當時太疼了，他們抽我的血，甚至割我的肉，研究我為什麼能夠快速癒合，我實在太害怕了，也，也……”林薇薇想到了什麼，囁嚅的再也說不出來一個字。
“你看過姐姐妹妹站起來嗎？”張璿突然說了一個老片的名字，林薇薇不明所以的搖頭，她的人生太多花團錦繡了，明星，流量，帥哥，美女，短視訊……這些是她生活之的點綴，而張璿口中的老片更像是一種帶著偉光正教育意義的大道理。
讓少女潛意識有了幾分抗拒和不安，像是向曾經自己不屑一顧的道理俯首，像是在和真愛至上的天真再見，也像是在和穿越了就能當人上人的幻想告別。
“我記得其中一句話，非常的深刻，舊社會把人變成了鬼。”她看向林薇薇，像是看著一隻披著皮囊的倀鬼。
“所以，如果想問，如何學著變回人，先審視自己為什麼變回鬼吧。”她沒有勸林薇薇，都三百年了，這些根植於林薇薇的靈魂深處，不是幾句大道理就能扭轉的。
“我不會告訴許雅父母，但是很多事情，不是對不起和道歉都能原諒了。現在，你可以離開了。”
林薇薇張張口，最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，轉身離開了病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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