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報聲剛落不久,一陣環佩叮噹伴隨著略顯急促的腳步聲便由遠及近。明華公主今日未著宮裝常服,反而是一身利落的暗紅色騎射勁裝,長發高高束起,隻用一根赤金簪子固定,英氣逼人,與上次宮宴上的華貴慵懶判若兩人。
她手中把玩著一個狹長的錦盒,眉眼間帶著張揚的笑意,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興奮。
“張貴胄,不請自來,叨擾了。”明華公主不等張璿起身,便自顧自地在主位下首的椅子上坐了,頗有幾分熟稔,不像是隻見過幾麵。她將錦盒隨手放在一旁的小幾上,目光灼灼地打量著張璿。
“本宮聽聞貴胄今日在紫宸殿上,一言辯馮黨,將馮黨那些清流,說的下不來台。甚至膽以父皇為旗,賓君殿下……手段了得。”
她語氣熟稔,帶著毫不掩飾的親近和讚賞,彷彿與張璿是多年密友。
張璿見她如此,也熄了起身的心思。她對上那雙燦爛明眸,語氣卻依舊疏常“讓殿下見笑,璿心有所思,心有不解,於紫宸殿上,也不過是虛心求教。隻是……未曾想馮尚書等人心懷惡意……璿隻能據理力爭,求帝皇公平所判。”
“據理力爭?”明華公主挑眉,嗤笑一聲,“你那是據理力爭嗎?你那是指著鼻子罵他們假借禮法之名,行禁錮阻塞之實!但本宮歡喜,喜歡你這般大膽,喜歡你叫他們那等清流下不來台,喜歡你刨開他們那些蠅營狗苟,原來這清流,也不過如此!”
她身體微微前傾,眼中閃著光,“張璿,你知道嗎?你今日站在那裏,說的那些話,本宮……真是羨慕得緊。”
這最後一句,她的聲音低了下來,帶著一絲複雜的、近乎嘆息的意味。
張璿抬眼看她,沒有接話,隻是靜靜等著下文。她感覺得到,明華公主今日前來,絕不僅僅是為了道賀或表達羨慕。
明華公主也不需要她接話,隻是自顧自地說下去,語氣裏帶著一種壓抑許久的宣洩:“本宮是父皇的長女,自小被捧在手心長大,要風得風,要雨得雨。可那又如何?就因為我是個女子,我便隻能困在這四方宮牆之內,看著那些不如我的兄弟、侄子,甚至不如我的朝臣,站在那大殿之上,高談闊論,指點江山!”
“而我,連踏入紫宸殿的資格都沒有!隻能聽著內侍轉述那些無聊的爭吵,或者從父皇偶爾的隻言片語中,揣摩那外麵的世界!”
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錦盒,眼神有些飄忽:“有時候本宮在想,若本宮生為男兒身,這大雍的朝堂,未必沒有本宮一席之地!父皇常說本宮聰慧果決,有先祖遺風,可那又怎樣?”
“可惜是個女兒身?這句話,本宮從小聽到大!”
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張璿臉上,那目光裡有毫不掩飾的羨慕,也有深深的、幾乎要溢位來的嫉妒:“可你不一樣,張璿。你是異邦來的賓君,陛下親口允你參議!”
“你就站在那裏,可以反駁那些滿口仁義道德、實則滿腹齷齪的老傢夥!你可以做盡本宮想做卻不能做的事!”
張璿看著她眼中翻滾的情緒,心中瞭然。明華公主的羨慕是真的,嫉妒也是真的。
她是帝女,離權力中心最近,卻又被無形的屏障隔開;而張璿,一個外來者,一個異邦女子,卻憑藉賓君這個特殊身份,短暫地穿透了那層屏障。
“殿下是在羨慕我爭,實則是璿不能不爭。璿曾經與殿下密聊,殿下心有不甘璿自然知曉。”張璿聽聞也隻是略微感慨,但她更加清楚,很多事情並非由人的意誌而變革“然,殿下是大雍的殿下,大雍有大雍的界限,這對於殿下而言更加有利。”
“界限?”明華公主像是被這個詞刺痛了,她猛地站起身,兩步跨到張璿的麵前“什麼是界限?是誰定的界限?就因為我生來是女子,便活該被劃在這個界限之內?”
“張璿,你來自海外,你的國度……女子也能如你這般嗎?也能繼承家業,也能站在朝堂之上嗎?”她的目光灼灼,想要從張璿的眼裏,瞭解張璿的那個世界。
張璿迎著她的目光,她知道明華公主想問什麼,不僅僅是好奇,更是一種尋求認同和可能的出路。這讓張璿想到了一句話,人如飛蛾,向文明所散之光源聚集。
可是在大雍之中,無異於飛蛾撲火。
也許是這份沉默,讓明華一腔熱血之心,有了些許冷卻。她低語道:“張璿,前日你所言的,本公主有思,本公主認為自己,有能力也有膽魄做到。”
“殿下。”張璿看嚮明華“出閣拜相無論男女,皆無不同。”她並沒有否認女性的力量“可這世上,並非隻有一女子,或一男子。孤能成為繼承人並非特例,然而於大雍而言,則是大開先河,殿下隻見璿光鮮亮麗卻不見璿狼狽落魄。”
“為何不能?若本公主能做到,難道不能為本公主開著個先例?!”明華公主逼近一步,語氣急促,“你既然可以,為何本宮不可以?你是異邦貴胄,本宮是大雍大公主!你今日能做到的,若本宮有父皇同樣的允準,難道就做不到嗎?”
她的呼吸不免有些急促,臉上因激動而泛起紅暈,“張璿,你幫本宮!你既然能攪動這朝堂風雲,定然有辦法!你幫本宮……也讓父皇看到,女子未必不如男!讓本宮……也能有機會,像你一樣!”
她終於說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,不是簡單的欣賞和道賀,而是女子與女子之間野心與慾望的共鳴。那**裸的,彷彿隻要是女子,將野心放在了陽光下,便能被嗬斥不安於室的種種,今日卻能掏心掏肺,袒露在張璿眼前。
隻有在張璿麵前,她的野心不是錯,她對權力的貪慾不是錯。就像是男子有野心時,會被說為上進,有明確目標。而女子有野心時,常常被貶低,彷彿野心是什麼臭不可聞的東西,在女子手上的攪動風雲,讓天下人唾棄。
“殿下,璿曾經說過,野心是個好東西,人皆有之。”張璿站起身來,她拽著明華的臂膀,帶著她來到她那桌前。沒有任何奢華裝束,沒有半點像是個異邦殿下,隻有鋪開的,疊起來的書與紙筆。“殿下且看,璿走在這一步,並非僅僅是賓君之身。而是璿要付出,也要付諸於行動。”
“而天下人才濟濟,有能者,勤奮者不多璿一位,也不少璿一個。”她對上明華的眼睛,說的話卻那般刺耳“殿下,您所建立的一切,不是一位普通女子,而是一位站在權力巔峰的帝女。”
張璿心中嘆了口氣。明華公主的野心和痛苦她都理解,甚至某種程度上感同身受。
但現實是殘酷的,大雍不是她的故鄉,這裏的禮法枷鎖、權力結構、利益糾葛,遠比明華公主想像的要複雜和牢固得多。
帝皇或許因愧疚和寵愛縱容明華公主某些出格行為,但絕不會允許一個公主真正染指核心權力,那將動搖國本,引發難以預估的動蕩。
“公主殿下,”張璿的聲音依舊平穩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,“璿欣賞殿下,然殿下所請,璿無能為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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