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氏站在別院外一叢茂盛的忍冬花旁，夜露沾濕了她的裙裾，她卻渾然不覺。目光緊緊盯著那扇緊閉的門，直到兩名僕婦端著用過的水盆和布巾，輕手輕腳地退出來，又將門仔細掩好，她才暗暗鬆了口氣。
伺候著張璿沐浴更衣結束後的兩名僕婦，麵色怪異，似乎有什麼想說。卻對上了柳氏那雙眼，深深的嚥下。
柳氏隻是朝那兩名僕婦使了個眼色，率先轉身向自己院中走去。
兩名僕婦低著頭，加快腳步跟上。直到進了柳氏日常起居的東廂房，屏退了其他下人，隻留下心腹丫鬟秋菊在門口守著，柳氏纔在窗邊的榻上坐下，端起秋菊斟好的、已經微涼的茶水，卻沒有喝，隻是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浮葉。
“說吧。”柳氏的聲音壓得很低，目光落在那個負責貼身伺候、年紀稍長些的僕婦身上，“春杏，你看仔細了？”
名叫春杏的僕婦連忙上前一步，依舊是垂著頭，聲音卻清晰地傳到柳氏耳中：“回夫人，奴婢仔細看過了。”
“如何？”柳氏的心微微提起，想從這場沐浴之中看出什麼端倪來。
“貴人她……”春杏似乎在斟酌用詞，“貴人先是不要奴婢近身伺候，自己動手。奴婢按夫人吩咐，藉著換水的機會，偷偷瞧了……貴人褪下外衣後，後背……後背的肌膚，就跟那剛剝殼的雞蛋似的，光溜溜的，別說疤痕了，連個麻點、痣子都少見，細膩得很。還有腿腳，膝蓋、小腿上都白白凈凈，一點磕碰的舊傷都沒有。”
“更稀奇的貴人那一雙腳，一看就不是經常行走的，連個繭子都沒有。但是手指上，倒是有薄繭。卻不是一般奴僕或農人操勞的繭子，像是，像是老爺經常提筆時留下的。”
柳氏撥弄茶蓋的手停了下來。無疤無痕？這在她認知裡，幾乎是不可能的。就算是大戶人家的小姐，幼時學步玩耍，難免磕碰，夏日蚊蟲叮咬也可能留印。除非……是打生下來就被無數人精心看護，從沒經歷過半點風雨顛簸，才能養出這樣一身毫無瑕疵的皮肉。這已不僅僅是富貴，而是極致的嬌養。
至於繭子，倒也不出柳氏所料。那貴人既然自稱皇嗣，甚至出入軍營，絕非是待嫁之身。寫字留下繭子，倒也不甚稀奇。
“還有呢？”柳氏的聲音更沉。
“貴人沐浴極為講究。”春杏繼續回稟，語氣裏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驚嘆。
“那熱湯，她隻用來擦洗一遍，稍稍見些渾濁，便示意奴婢換掉。光是凈身，就換了三盆熱水。最後漱口，又單獨要了兩次清水……奴婢粗略算算，這一趟下來，燒水用的柴火，怕是夠尋常人家用上好幾日了。”
柳氏默然。柴米油鹽，她掌家最知其中不易。這般用水，已非“講究”二字可以形容，近乎“奢靡”。
但這奢靡，卻並非為了炫耀，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習慣——她的身體，無法容忍一絲汙穢的殘留。這印證了秦郎中所說的“底子極好”，也印證了用膳時她對飲食的挑剔。
這不是裝出來的，而是她的身體早已習慣了某種遠超凡俗的潔凈標準。
“還有……貴人換下的衣物，”春杏的聲音壓的更低了些，帶著幾分困惑，“奴婢按夫人吩咐，收拾的時候悄悄摸了摸。外麵那件破爛的袍子料子奇怪，說不出的韌滑，沾了海水也不怎麼顯硬。裏頭的……那小衣，樣式古怪，不像夫人小姐用的肚兜，但上麵綴著的花紋，精細得跟蛛網似的，奴婢從未見過那種織法，雖被海水泡過，摸上去依舊軟滑。貼身的褻褲更是柔軟。還，還染了色，那色澤奴婢從未從那家染坊之中見過。布料貼身極了，泡在海水之中那般長時間，竟然無半點褪色。”
“就連貴人腳上那雙襪，也是極好的細棉料，比咱們府裡少爺小姐用的還好……”
“還有，那貴人對夫人送去的幾套衣服，也是挑剔的厲害。奴看的真真切切，尋常軟綿布料，竟將那貴人的麵板磨紅。那貴人最終選的，是最軟那套中衣，與夫人那件襦裙。”
柳氏手中的茶杯輕輕放在了小幾上，發出“嗒”的一聲輕響。外袍料特殊，或許還可說是異域風情。但貼身衣物如此講究？花紋精細如蛛網，褻褲柔軟染色，卻不褪色，襪子也是上等棉料……這些細節，拚湊出的畫麵，讓柳氏感到一陣心驚。尤其是聽著春杏說，張璿麵板被衣料磨紅時，心下更是一驚。
那是何等嬌養，細軟棉料卻將麵板磨紅！
況且一個落難之人，或許會有一兩件壓箱底的好東西，但絕不可能連最貼身的、最私密的衣物，都處處透著不凡。
這隻能說明，她平日所用，皆非凡品，以至於流落至此，身上所剩的殘衣，依然能窺見其往日生活水準的冰山一角。
春杏說完，便垂手侍立，不敢再多言。房間裏靜悄悄的，隻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。柳氏久久沒有說話。
肌膚無痕，是嬌養到極致的證明。沐浴奢靡，是日常生活習慣。貼身衣物精良，是身份地位最直接的體現。這些細節，如同散落的珍珠，被張璿那個“軍中歷練”的驚人解釋全部一一串起，卻指向了一個更加清晰、也更加令人敬畏的答案。
柳氏想起丈夫周秉正那凝重的臉色，想起趙師爺欲言又止的神情。此刻，她心中再無半點疑慮。這位自稱“孤”的女子，或許來歷比他們想像的還要驚人。
她口中的“華夏”，恐怕是一個遠超他們認知的、強大而神秘的國度。
“好了，今日之事，你們做得很好。”柳氏終於開口，聲音恢復了平靜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，“記住，今晚你們看到的、聽到的，一個字都不許對外人提起。若有半點風聲……”
她的話沒有說完，但目光中的冷意讓春杏和另一個僕婦齊齊打了個寒顫，連忙跪下稱是。
“下去吧，每人去賬房領五十文賞錢。”柳氏揮了揮手。待僕婦退下，柳氏獨自坐在榻上，望著跳動的燭火，心中思潮起伏。
如今試探結束了，答案也越發清晰明瞭。
但接下來，該如何對待這位貴客？是繼續恭敬有加，還是……需要更加謹慎，甚至暗中加強防範？
她站起身，走到窗邊，望向別院的方向。夜色深沉，那扇窗戶後麵的人，就像一個突然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，激起的漣漪，才剛剛開始擴散。
她需要立刻去見老爺。將這些發現，原原本本地告訴他。
這位，這位貴胄，可見得乃是登雲梯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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