帝皇接過大伴手中呈上的奏章,並未立即翻開,而是目光沉沉掃過下方三位臣子。他的目光在許文弼和孫敬臉上停留片刻。看的孫敬冷汗涔涔,低頭不發一言。
“業州之事,徐茂、王存古之功,朕自會論功行賞。”帝皇最終開口,目光從孫敬臉上滑到許文弼身上,平緩的語氣似有幾分漫不經心“然朕聽聞,返京途中,似有不諧之事?”
許文弼心中一凜,聽出了帝皇問詢和其中暗含的敲打之意,在想著明華公主,便知道這位帝皇此刻不想聽半句虛言。
他深吸一口氣,作為欽差主官,此荒謬之事亦是他無法推脫職責。便上前半步,不偏不倚的將在官道流矢遇襲,呂家公子挑釁,異邦女子反應及長公主介入等事一一敘述。
孫敬在一旁低眉順眼,心中卻是七上八下。他當時選擇明哲保身,此刻難免擔心被追究失職。畢竟他身為鴻臚寺少卿,事關異國女子,乃是外交之事。
唯一算得上啥事沒有到,也就是林守拙了,畢竟他就一個禦醫,讓他治病救人可以,讓他操這些心……這就是職能完全不匹配了。
帝皇聽罷,麵上卻無半分表情。許文弼的陳述與他從明華那裏聽來的大致吻合,甚至更細緻。那異邦女子……果然如傳聞般,不僅有能力,更有膽魄和急智。呂家那個蠢貨,這次是踢到鐵板了。
不過這事畢竟事關中宮,他必須給皇後留些麵子,但口中嗬斥已出。
“荒唐!朕怎麼聽說,那箭矢是直奔車窗而去?還有人放話,要異邦貴女給他當洗腳婢?襲擊欽差隊伍,驚擾異邦女子!孫敬,你當時也在場,鴻臚寺掌外賓事宜,你來說說。”帝皇看向一旁孫敬,而孫敬見逃不過,頓時額頭見汗,哪敢有之前的偷奸耍滑之態。
“陛下容臣細稟,那呂家公子行事紈絝,然那異邦女子,也非好相與之輩。膽敢冒犯中宮,言擊登聞鼓,行事詭毒刁鑽,手段狠辣,不得不防。”孫敬躬身稟報,言語之中多是對張璿手段的鄙夷,以及幾分暗暗恐懼。
“詭毒刁鑽,手段狠辣?”帝皇哼笑一聲,把目光落在林守拙身上“林卿,你來說說。”
林守拙被點名,心中暗暗苦笑,但他還是上前拱手道“回稟陛下,臣隻擅長醫藥之事。著一路隨行,親眼所見,此女所獻防疫之法,活人無數,業州百姓感念至深。回京途中,此女深居簡出,謹守防疫章程,並無半分逾越。”
“入京郊後,遭此無妄之災,受驚匪淺,其侍女錢氏,更是險些受傷。此女當時質問,雖言辭直接,然句句在理,皆因自身安全受脅,大雍待客之禮受辱而發,情有可原。老臣以為,此事關鍵,在於肇事者無法無天,踐踏大雍律令,藐視欽差,輕辱外賓,更……有損陛下天威與朝廷顏麵。”
林守拙一番話說完,帝皇嗯了一聲卻沒在開口。他暗自思忖,顯然這位外邦來客所作所為落在哪怕是大雍朝臣眼中,也佔了理法二字。
“許卿,”帝皇的目光最終落在許文弼身上“你乃大理寺卿,依你之見,此事當如何處置?”
許文弼早已料到皇帝會有此問,連答道:“回陛下,呂公子等人於官道射箭驚擾欽差車隊,言語冒犯有功之人及外邦來客,確屬膽大妄為,藐視朝廷法度,有損國體。按律,當予嚴懲,以儆效尤。至於那位異邦張姓女子……”
他略作停頓,目光上移看向帝皇,見帝皇對他微微頷首,才繼續道:“此女遇襲受驚,言辭激切,亦在情理之中。其雖為異邦之人,然獻防疫良策有功於大雍,且身份特殊,朝廷宜加安撫,以示懷柔。臣以為,當儘快安排此女覲見,陛下親加撫慰,明示大雍待客之誠、賞罰之公。如此,既可平此女之氣,亦可安天下民心,更可彰顯陛下聖明。”
許文弼這番話,既依法辦事,懲處了紈絝,給了張璿交代;又將處置權交還皇帝,由皇帝親自安撫施恩,最大限度地維護了朝廷體麵和皇帝權威。
帝皇微微頷首,不置可否,他的目光掠過孫敬,心中暗自嘖了一聲,但未再追問。
他心中早有計較,呂家那個蠢貨,仗著中宮和承恩公府的勢,平日裏胡作非為他不是不知,不過是礙於勛貴體麵,加之未釀成大禍,便睜隻眼閉隻眼。
但這次不同!此事涉及欽差,更被那女子三言兩語拔高到了外交事故,踐踏皇權的高度!
若輕輕放過,不僅無法向天下交代,更會助長外戚氣焰,讓他這個皇帝顏麵何存?!
必須嚴懲!而且要快!
至於那女子……帝皇眼中閃過一絲複雜。她太聰明,也太懂得借勢。用呂家蠢貨的刀,反過來將了他一軍,逼得他不得不立刻做出反應。
這種被脅迫的感覺叫帝皇心中不悅,但對方佔盡了天時地利人和,讓他無從發作,反而要感謝她捅破了膿包?
“擬旨。”帝皇終於開口,一旁大伴立刻躬身備好筆墨。
“承恩公府三子呂彰,及其從眾,於官道襲擊欽差儀仗,驚擾貴客,口出狂言,藐視國法,有辱國體。著即革去呂彰所有蔭封,重責五十大板,禁足府中三年,非詔不得出!其從眾,一律按律嚴懲,為首者同罰,餘者各杖三十,其家族罰俸半年,以儆效尤!承恩公教子無方,罰俸一年,閉門思過一月!”
這道旨意,不可謂不重!
直接革了呂彰的蔭封,等於斷了其仕途捷徑。重責禁足,連帶其狐朋狗友和家族都受了罰。尤其是對承恩公的處罰,更是敲山震虎,警告中宮一係莫要恃寵而驕。
“至於業州防疫有功人等,及異邦女子張璿,”帝皇說道此處,略一停頓後繼續道“防疫之功,著吏部、戶部會同有司,儘快核實議賞。張璿獻策活民,其心可嘉,其功當表。三日後,於紫宸殿偏殿,朕將親自召見,以示慰勉。鴻臚寺即刻準備相關儀程,務必周全,不可怠慢。”
“陛下聖明!”下方三人齊聲應道,徐文弼心中稍定,帝皇的反應比他預想的還要快、還要重。看來帝皇對此次事件的重視,遠超出他所預料。
“許卿留下,其餘人等先退下。”帝皇再言,孫敬其實心有不甘,但林守拙與許文弼皆在,加上帝皇之言開弓哪有回頭箭,加上之前帝皇態度,顯然是對鴻臚寺乃至馮黨一係,有了不滿。
他隻能低頭躬身退下,留著書房之中隻剩下帝皇和許文弼二人。
帝皇這纔拿起許文弼的奏章,卻未翻開,而是直接問道:“許卿,你親眼所見,那女子……究竟如何?”
許文弼知曉,這纔是今日覲見最關鍵的問題。他沉吟片刻,苦笑道:“回陛下,臣不敢欺瞞殿下。觀張璿此人,雖雙十年華,然年少而沉穩,孤身且心堅。其言談舉止,矜持自重,確有貴胄氣度。於防疫一事,見識卓絕,條理分明,且不居功,能將功勞歸於徐茂、王存古乃至業州醫民,顯其胸襟。可……”
“可……其性情剛烈,眼裏揉不得沙子。”許文弼想著在官道一事,隻覺得口中發苦。
“京郊之事,她反應之快,言辭之利,借力打力之準,質問我等條例清晰,絕非尋常閨秀或落魄孤女可為。她對大雍禮法,看似遵守,實則……隱含傲慢。”許文弼想起張璿那層層循序漸進的質問,那是攜勢將人逼得不得不正麵應答。
“哦?許卿,你以為,她所言華夏,究竟有幾分真?幾分假?”帝皇凝眸,他自然從明華和許文弼二者口中聽出來張璿不凡,可異邦之女……不可不防。
“陛下,臣不敢妄斷。其來歷成謎,確無實證。然其所學所見,光防疫之事,她便寫有兩冊文章。其中內容,已在上府各地證實行之有效,林院判可做見證。”許文弼其實也不敢信,但不敢不信。
“若真是編造,可這內容,若背後無龐大精密的學識支撐,無對醫道、民生、甚至人心有極深瞭解……除了不世出到妖孽外……臣……更傾向於相信,她所言縱有隱晦誇大,但其出身之地,絕非尋常番邦小國。”
他頓了頓,最終咬牙道:“陛下,容臣放肆,無論其身份真假,此女已自成一勢。業州萬民感念,其防疫之功利在千秋。此中功績,難以抹消。何況!此女兩袖清風,不貪,不急,不燥。她直言自己是外客,然大雍卻不能真……主大欺善客。”
客是什麼?是隨時離開,隨時有退路,隨時留下一地狼藉,交由主人打理。對方那態度,明顯不曾想留在大雍,不過是暫失方向,暫時停泊。
對方敢百無禁忌,但大雍不敢,也不能敢。
“好,好一個主大欺善客。”帝皇哼了一聲,他站起身來,來回踱步片刻“朕就要看看,這位善客,幾斤幾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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