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扉合攏的輕響,將外界那些探究的、揣度的目光暫時隔絕。張璿維持著端坐的姿態,直到門外柳氏和僕婦的腳步聲徹底遠去,才允許自己緊繃的肩線微微鬆弛下來。
然而,鬆弛帶來的並非愜意,而是更清晰的不適感。
口中那股由鹹魚乾帶來的鹹腥苦澀的味道頑固地殘留著,刺激著喉嚨,讓她不免升起來陣陣反胃。張璿卻一時間分析不出來,自己究竟是因為鹹魚絲而反胃,還是身體本能的後知後覺的回憶起自己滿手血腥的反胃。
她深深閉目,將呼吸喘勻了。壓下胃部翻湧的酸腥,可吞有口水時,還能能夠感受到,那哪怕是細細咀嚼過,但粗糙的黍米餅碎屑似乎還卡在咽喉處裡,吞嚥時依舊帶著細微的摩擦感。
讓張璿這具被二十一世紀的便捷物流,帶來的精細飲食,從而嬌養慣了的腸胃,正在發出強烈的抗議。
張璿下意識地想找水漱口,目光掃過桌上陶杯裏麵渾濁的水,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。
不是她挑剔,現代家庭的自來水雖不完美,但至少是經過一係列的處理。而這碗水,肉眼可見的渾濁,讓她對直接入口充滿了生理性的抗拒。
細菌,吸血蟲,會不會有蟲卵。想到這裏,噁心感再次湧上大腦。讓她渾身發抖,實在無福消受。
這裏可是未知時代,青黴素這玩意古代可沒有。她唯一敢保證的就是,因為國家政策,小時候打的各種防治針,預防針,能夠讓她不會因為一場風寒,一場天花就直接殺青在古代之中。
感恩祖國,求祖國母親開恩,看看您流落在外的親閨女!
想回家!讓法律審判我人都行啊!
張璿心中淚流滿麵,實際上僵著一張臉。她現在寧願去踩縫紉機,都不願意繼續在古代待著!
人家是寧做盛世狗,不當亂世人。張璿是寧做現代勞改犯,不當古代人啊!
就在這時,門外再次傳來響動,張璿立馬坐正身體,目光落在了先輕輕敲門,似乎低語說了什麼後,又將門推開的手上。
是先前那名僕婦去而復返,手裏端著一個銅盆,臂彎裡搭著幾條幹凈的布巾。另一名僕婦則提著一桶熱氣騰騰的水進來。
沐浴的時候到了。
張璿的心微微提了起來。她看著乾淨的水,隻感覺渾身上下都難受。她感覺自己的頭髮都打結了,上麵還有海水乾透後的鹽塊,渾身上下就像是被醃透了的鹹魚。
但她同時也清楚,麵前是一場新的考驗。她必須把握好分寸,既要表現出符合身份的“講究”,又不能顯得過於怪異或難以伺候。
僕婦將銅盆放在地上,然後將熱水緩緩注入盆中。水汽氤氳開來,帶著一股……柴火的味道。是最原始的水與熱的結合。
接著,僕婦將一個木質的小盒子和一個粗陶小罐放在盆邊的矮凳上。開啟木盒,裏麵是灰白色的、質地細膩的粉末——草木灰。而陶罐裡,則是略顯渾濁粘稠的液體,散發出一股濃鬱的、類似茶籽又混合著其他植物氣味的油脂感。這就是這個時代的“洗髮水”和“護髮素”了。
張璿的目光落在這些東西上,胃裏又是一陣翻騰。她深深的閉了眼,頗有一種眼不見心不煩的無力感。
她知道古代有澡豆,有更高階的潔麵、沐浴用品,但那顯然不是這個偏遠小縣的縣令夫人能立刻拿出來的。眼前這些,恐怕已經是柳氏能提供的“上品”了。
嫌棄嗎?
是的,來自二十一世紀的身體和靈魂本能地尖叫著,這些東西是給了她親媽看,親媽能拿著掃帚追她二裡地的。
張璿懷唸的是按壓即出的沐浴乳,是清爽的洗髮水,是帶著香氣的護髮素身體乳。她甚至不算多講究的人,畢竟穿越過來三天沒洗頭還在肝論文的還是自己!
但此刻,她內心非常明白,必須將這種嫌棄,轉化為一種合乎邏輯的、屬於“上位者”的審視與……適度的不滿。
她沒有立刻動作,而是靜靜地看著僕婦忙碌。她的沉默,本身就給對方造成了壓力。
那名年長些的僕婦,似乎被這沉默弄得有些手足無措,怯生生地拿起一塊布巾,蘸了熱水,想要上前伺候她擦臉。
張璿幾乎是下意識地側身避開了。
不是厭惡這個僕婦,而是不習慣陌生人的觸碰,尤其還是用這樣……簡陋的方式。在她的世界裏,洗臉有洗麵奶,護膚有繁瑣的步驟,這一切都帶著明確的邊界感和私密性。
她的躲避動作很輕微,但足夠明顯。
僕婦的手僵在半空,臉上掠過一絲惶恐。
張璿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反應可能過於“現代”了。她需要給這個動作一個合理的解釋。
她抬起手,不是拒絕,而是做了一個“暫停”的手勢。然後,她指向那盆熱水,又指了指草木灰和頭油,最後,目光落在僕婦手中的布巾上,輕輕搖了搖頭。
她的意思很明確:這些東西,不合用。或者更準確地說,伺候的方式,不合規矩。
她不是要拒絕沐浴,而是對流程和用品提出了無聲的質疑。
僕婦顯然理解了她無聲的拒絕,更加不安了,求助似的看向門口,似乎想請示柳氏。
張璿沒有理會她的不安。她走到銅盆邊,俯身,用手指輕輕蘸了一點熱水。水溫尚可,但水質依舊堪憂。她又用手指撚起一點草木灰,細膩是細膩,但一想到這是燃燒後的殘留物,心理障礙就難以克服。
她直起身,臉上沒有什麼表情,但周身散發出的那種“這不合適”的氣場,卻讓整個房間的空氣都凝滯了。
她知道柳氏一定在某個地方關注著這裏的動靜。她的“挑剔”,必須被準確接收。
果然,沒過多久,房門被輕輕敲響,隨後柳氏的聲音傳來:“貴客,可是盥沐之物有何不妥?”
張璿沒有回應,事實上她也聽不懂柳氏在說什麼。她需要柳氏自己進來“看”。
柳氏推門而入,目光迅速掃過僵立的僕婦、未曾動用的浴具,以及站在盆邊、神色平靜卻帶著無形疏離感的張璿。
柳氏的心沉了沉,但更多的是印證了某種猜測的釋然。她快步上前,先是瞪了那僕婦一眼,示意她退到一邊,然後才對張璿,本想開口說些什麼,卻想起來這位異族女子聽不懂雅言。
抬手撚筆在紙上寫到:【貴客見諒,鄉下僕婦愚鈍,不懂規矩。可是這些粗陋之物,實在難入貴人眼目?】
張璿依舊沉默,但她的目光在柳氏臉上停留了片刻,然後緩緩移向那盆水,那草木灰,那頭油。她沒有點頭,也沒有搖頭,但那眼神裡的意味,不言自明。
柳氏立刻明白了。她不是嫌水不熱,不是嫌伺候不周,她是嫌……這些東西本身,配不上她的身份。
【是妾身考慮不周!】柳氏連忙寫道,【倉促之間,隻能備下這些……還請貴人暫且忍耐,妾身這就命人去尋些……尋些更好的來!】她的筆觸裏帶著急切,墨字寫的都有些焦急。
柳氏的心中也有一絲無奈。更好的?這窮鄉僻壤,哪裏去尋京城貴女們用的香胰子、澡豆,香膏?
張璿看著柳氏臉上真實的為難,知道火候差不多了。過猶不及。
她終於有了動作。她走到桌邊,再次提筆,在紙上寫道:
【夫人無需自責,孤並無怪罪之意。夫人籌備熱湯,亦是勞碌辛苦。隻是這潔身之物……罷了,入鄉隨俗。】
她寫得很慢,帶著一種勉為其難的容忍。尤其是“入鄉隨俗”四個字,寫得格外沉重,彷彿承受了巨大的委屈。
柳氏看著這行字,心中五味雜陳。又鬆了一口氣,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震動。“入鄉隨俗”,這話從一個落難貴胄口中寫出,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寬容,也透露出她平日所用,絕非等閑。
況且,這位貴胄筆墨之間多為寬宏,想來是個寬厚之人。看到那句勞碌辛苦時,柳氏心中也有慰貼。雖不是她親手燒水,但府中大小事情,皆她一人處理,又天降貴胄。心中疲憊何人能知,也無人訴說。
【貴人寬宏。】柳氏寫完後,對張璿深深一福,【妾身必命人用最潔凈的井水,反覆燒沸,再供貴人使用。】
張璿微微頷首,不再多言。她走到銅盆邊,這次,她沒有再排斥。她挽起袖子,露出纖細的手腕,自己用手掬起熱水,輕輕拍在臉上。
水珠順著她的臉頰滑落,帶走一些汙垢,也帶來一絲清爽。但她清洗的動作,帶著一種明確的秩序感:先洗臉,再洗頸項,然後是指尖……每一個部位都照顧到,沒有遺漏,也沒有多餘的動作。那不是隨意搓洗,更像是一種……既定的清潔儀式。
她拒絕了僕婦的再次靠近,堅持自己動手。她用布巾蘸水,仔細擦拭手臂和脖頸,避開了更私密的部位。對於草木灰,她隻是用手指沾了極少的一點,在掌心搓出些許滑膩感,便算是潔麵了,眉頭始終微微蹙著。對於那頭油,她更是碰都沒碰。
整個過程,她一言不發,但每一個細節都在無聲地訴說著:我知道該怎麼清潔自己,我有一套自己的標準,你們提供的,隻是最低限度的替代品。
柳氏站在一旁,默默地看著。她看到張璿對水溫的敏感,尤其是張璿試了兩次才確定水溫的模樣。看到她擦拭時避開破損麵板的謹慎,看到她對手指指甲縫的細緻清理,甚至看到她洗完臉後,下意識想尋找什麼來塗抹保,又恍然回神,微微蹙眉暗自忍耐,最後隻是用乾淨的布巾輕輕按乾水分……
這些細節,瑣碎,卻無比真實。
一個騙子,或許可以模仿高傲的姿態,可以編造離奇的身世,但很難在如此疲憊、緊張的狀態下,還能如此自然、如此細緻地流露出對自身清潔和儀容的苛刻要求。
這幾乎是一種本能。
而且,張璿清洗一次後,並未再用盆中有些渾濁的水。而是要求換上新的乾淨熱水,纔再次凈口,吐掉帶著草木灰澀味的水,又重複漱口三次,不會將漱口後的水吐入盆中,再次漱口的水也是新的乾淨水。她臉上露出了一絲真正放鬆的神情,雖然轉瞬即逝。
柳氏見她如此細緻,心中更踏實幾分。尋常人家,哪有這般講究。
而張璿忽又提筆道【孤需熱湯凈身,還望避退左右。】
柳氏心下暗驚,以往貴女,身邊洗漱都有嬤姆伺候。她小心翼翼提筆詢問,那份踏實又如同被風吹過燭火風雨飄搖【是這些僕婦粗魯,伺候貴人不習慣?】
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🧧